慕蓁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尸山看向天际,仿佛能感觉到阴翳正在逐渐降临到她的头顶。
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三年,也就是今年,是动荡刚刚开始的年份。
这一年,九州四处天灾频发、危机不断,天堑结界出现异动。后世的人们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些全都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大范围爆发的黑蚀疫,只不过是天灾的其中一环而已。
她正盯着天边的积雨云想得出神时,一声惊叫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划破长空。
叫声是从剑修们休息的院子里传来的。
留在外面的众修神色俱是一惊,纷纷拔腿朝着西面的小院跑去!
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好几个人都惊慌失措地跑到了院门外,见他们跑向院子,神色反倒更加惊惧:“别进去!”
外头的剑修们一时惶惶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只是踟蹰在门口不敢入内。
最后还是慕蓁拨开了前面的人,挤进院子里:“怎么了?你们……”
迟简最后一个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看了慕蓁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师姐,情况不太对。前几天受伤的几个人都出事了。”
慕蓁从他的欲言又止中看出了什么,紧走两步,推开房门进去。
屋内此时只有六个人躺在地上,都是前些天受过伤的。
他们的伤口位置不同,轻重深浅也不一,但此时无一例外都已经感染了,血肉模糊的狰狞创口正在向外渗出浊黄的脓液,甚至还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
由于伤口感染,患者都发着热,躺在地上浑浑噩噩地说着胡话。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在栖霞村当天,慕蓁已经用灵力治疗过他们的伤口,虽然当场没有完全治愈,但要不了几天,那些伤也会自己恢复。
可是两天过去,他们的伤情反而恶化了。
“他们的伤口根本不愈合,”一名站在门外的剑修满面恐惧,“这,这症状分明是……”
慕蓁伏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外翻的血肉。他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伤口,她却能见到丝丝缕缕的黑气,蛆虫般从骨髓中钻出。
“是黑蚀疫。”她在心中接上了那句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
难怪他们这样如临大敌。
凡人、凡界遇上黑蚀疫,最多不过是草木枯死,人和动物变成行尸走肉,虽然看着可怕,但修士尚能应付。
然而修士如果不慎染上黑蚀疫,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轻则灵脉受损、修为大跌,重则失智入魔、沦为怪物。
而在九州大陆,所有修士都视“魔”者为洪水猛兽。
那是天堑结界内绝对不能存在的禁忌。
她本应该早些发现的,只是这些天他们一直在黑蚀地区,四处散溢的黑蚀影响了她的判断,是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屋外的剑修们已经围成了一圈,事态严重,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怎么会染上黑蚀疫呢?”迟简皱着眉说道,“我们一路都用仪器测过,沿途的黑蚀浓度分明只有甲级,远远达不到威胁修士的程度。难道是那些兽潮?”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不可能,被黑蚀疫污染的走兽都会尸变,可是我们遇到的兽潮看起来明明是正常的模样啊?”
迟简说:“那如果是体内有灵力的灵兽呢?灵兽被黑蚀疫污染,只会丧失神智,形态不会出现任何变化。”
“怎么可能,如今九州连变异的妖兽都得去秘境找,哪会有野生的灵兽……”
“别纠结这个了!现在该怎么办?”
争吵很快升级,从寻找黑蚀疫的起因变成了寻找解决黑蚀疫的办法,你一言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犹豫着说道:“要不,送他们去灵池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当即有反对声出现:“不可!灵池是我宗禁地,池水中的灵力冲刷哪怕是寻常修士都难以忍受,沾染黑蚀疫的人入灵池更是如同千刀万剐,苦不堪言,师弟师妹只是受了伤,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能受这种刑罚?”
“那你有什么办法?”开口的那人火气也被激起来了,“黑蚀疫有多凶险你不知道吗?就算是药王谷的云蘅长老来了,也没有治好他们的把握!继续拖下去,等到伤口恶化之后走火入魔,到时候再去灵池岂不是更痛苦?”
“那是我的师妹,不是你的师妹,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染上了黑蚀疫,把你丢去灵池,你自己乐不乐意?”
众人争吵的声音像一把凿子,直往慕蓁的脑壳里钻,慕蓁被他们闹得头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终于忍无可忍:“都闭嘴!”
吵吵嚷嚷的院子登时安静下来。
不知怎的,她的修为分明是所有人里最低的那一个,这一声吼却愣是震慑住了剑修们,刚刚还在吵架的几个弟子都半张着嘴,瞠目结舌地瞪着她,满脸不知所措。
就连迟简也听呆了,侧过头来,神色惊讶。
屋里一静,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聒噪和烦躁瞬间平息。
慕蓁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恢复了正常:“我是说,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你们先别急。来个人搭把手,把他们都抬到屋里面去,迟简,立刻通知灵隐山,紧急召集药王谷弟子,让他们多带点两仪双生莲,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窗外轰隆一声惊雷从天而降,狂风四起,雨声骤至。
中州又一场漫长的雷雨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栖霞村「04」 有人说,黑蚀疫是魔族……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兵荒马乱。
厚重的乌云几乎将天光完全遮住,分明是下午时分,天色看上去却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得令人绝望。众人在村子里搜罗了好几盏油灯和烛火,又寻了几面镜子架在屋子里,才让屋内明亮了一些。
伤患被抬到了床上,四五面镜子照着,活像被架上祭台任人刀俎的牲畜。
事实也差不多——慕蓁就站在旁边,手中拿着淬过酒和火的匕首,对着那伤口比划了几秒,沿着腐肉的边缘切了下去。
受到痛觉刺激,原本已经昏迷了的伤患身体猛地一痉挛,本能地挣扎起来。慕蓁眼疾嘴快地命令:“快把他按住!”
两三名剑修连忙上来,一人一边胳膊腿,把患者按得死死的。屋内传来压抑又崩溃的惨嚎,听得院子里避雨的众修士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修真界的医术发展至今,“清创”这种低效的古法治疗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许多时候只需要医修弟子付出一些灵力就能治疗外伤。
但眼下由于黑蚀疫,患者的伤口无法依靠灵力愈合,他们只能效仿凡人,动用最古老和传统的手法。
山外医疗条件太过简陋,她这趟出门又急,什么也没有带,连给患者麻醉都无法做到,原本简单的清创手术刚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
她只能弯着腰,用借来的小刀一点点剔除患者伤口处坏死的腐肉。
这是极其需要耐心和精细的工作,在场所有人除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医修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血水一盆盆地端出去,窗外雷电交加,雨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每个人心中都很焦虑。雷雨天无法御剑,大雨拖慢了灵隐山支援的速度,直到夜幕降临,也依然没有任何一名医修出现在他们的院外。
不过这雨下得这么大,也断了一些人想要把伤患送去灵池的心思。
无法御剑,他们就相当于被困在了这院子里,若是步行走回灵隐山,至少也要一两天的脚程——真要这样做的话,他们现在就可以给这几个伤患准备后事了。
终于完成第一个患者的伤口清创已经是一个时辰后,慕蓁筋疲力竭。
而这样的患者还有五个。
她一面往患者嘴里塞清心丹,将沾了冷水的布条敷在患者额头上降温,一面对旁边的人说道:“两仪双生莲和金疮药碾好了没有?那是我最后一个研磨杵了,你们给我珍惜着用啊,别再一个手滑把它敲碎了!碾的时候不用那么大力气……”
话音未落,一只碗已经递到了她跟前,慕蓁顺手接过,抬头刚想说句谢谢,就愣了一下。
递碗的人是那栖霞村的少年。
慕蓁以为场面如此混乱,他身为外人,理应会在屋外待着,没想到他好像一直在屋子里,甚至还顺手帮她磨了一碗药粉。
她只停顿了一秒,立刻转头兴师问罪:“谁把他放进来的?也没人往他身上套点灵力,万一感染了黑蚀疫怎么办?快把他带出去!”
又是打水又是抬伤患的剑修们忙得晕头转向,闻言连忙赶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少年架走了。
手术一直进行到后半夜。
等到六个患者的伤情终于渐渐稳定下来,烧退了、伤口也暂时没有继续恶化时,慕蓁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