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整片海滩上,就只有一棵树。
那是棵物理意义上的参天大树, 树冠足有十余丈高,站在树下抬头时几乎看不到顶, 每一根树杈都像一条巨人的手臂。海风拂过的时候, 树叶沙沙的声响宛如潮水,从这一头滚到另一头。
慕蓁的手拂过古树的枝干, 有些感慨。
古籍云, 东有扶桑,西有若木。扶桑树是上古时期就存于世上的神树,曾孕育过无数如今早已灭绝的生灵,如今它几乎是九州大陆仅存的上古时代的证据。
可惜, 即使它见证过再多的东西,它也终究只是一棵树。
扶桑木的体型太过巨大, 不需要她砍伐,地上已经掉落了不少现成的树枝, 每一根都有普通的树干粗细。慕蓁挑挑拣拣了一些形状匀称、盘靓条顺的,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戒, 感觉差不多了才打道回府。
回到黄泉村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慕蓁进屋前特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除了呼吸声之外没听见什么动静,确认所有人都在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她没有回卧室,反而掉头进了二丫的房间。
二丫的房门没有关, 为了方便照顾生病的孙女,老渔夫平日里几乎不会关门,以便在她难受的时候第一时间进屋。慕蓁像只轻捷的猫,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房间,出现在二丫身边。
女孩在睡梦中出了汗,眉头紧皱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她轻轻掀开被子,果然看见白日里分明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血色已经洇红了绷带,更浓重的黑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聂云嵬猜得没错,她身上的两仪双生莲早就用完,昨天洒在女孩伤口上的药粉,只不过是最普通的止血药。
慕蓁叹了口气,向那道伤口伸出了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向伤口输出灵力。在她伸出手的刹那,黑蚀犹如闻到腥气的嗜血的虫子,蠢蠢欲动地钻进了她的掌心。
没过一会儿,二丫身上的黑蚀消失得干干净净。
慕蓁放下手,松了口气,正欲起身离开,借着窗边的光线低头,忽然又怔了怔。
她编成三股辫的发梢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缕白。
这缕白发比先前昆仑墟时出现的还要张扬,不是被压在重重青丝之下,反倒从鬓边一路白到了发尾,仿佛编在她发辫里的一条雪白绸带。
慕蓁握着自己的发辫,一时之间有些惆怅。虽然有山鬼骨在身,但她毕竟只是肉体凡胎,承受黑蚀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黑蚀带给她的不全是坏处。这是一把双刃剑,必要的时候能够帮上大忙,成为她完全恢复实力的关键。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缕白发。它白得如此明显,无论如何都是遮掩不过去的。
要是旁人问起,她得想个什么借口搪塞。
她握着发梢走出门,刚跨过门槛,身形就猛地一滞。
聂云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就站在门外头,像个藏在夜色里的鬼影子,幽幽地盯着她看。
慕蓁一瞬间冷汗都流下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第一个想法是:坏了,她还没编出合适的借口。
虽说聂云嵬早就知道她身上有秘密,但那毕竟只是猜测,就像他虽然猜到昆仑墟和慕蓁有什么关联、猜到灵池的水和慕蓁的体质都不太对劲,但毕竟还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这样被当场抓包,还是头一次。
慕蓁尴尬地笑了两声,正想着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带过这件事,聂云嵬就已经走了上来。
他没做什么逾越的举动,只是用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辫梢,拇指从那缕白发上缓缓抚过。
昏暗的天光下,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白发。
慕蓁没料到他反应是这样,一下子愣住,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于是两个人都忽然沉默下来。
大约是吹过海风的关系,她的发梢上沾了水汽,和她的手一样冰凉。聂云嵬低垂着眼睛,在这一瞬间感觉到某种奇异的东西在暗处悄悄滋生着。
它像根柔软的钝刺,一点点长成了藤,便戳在他的心头肉上,用身子绞着,把刺尖扎进肉里。
他觉得有点难受,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所以他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抚摸着那缕头发,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刺目的白色,让它变回原来的模样。
慕蓁似乎总是这样,她一个人背着很多很多的秘密,那些秘密就像大山一样重,但慕蓁从不把它们分享给其他人。
有生以来,这对万事都无所求的少年,忽然有了第一个欲求和愿望。
他想分去那人身上的重量,好叫她不用再独自负重前行。
如果他能站在她的身边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凡人的话,就好了。
但遗憾的是,这些幻想也只是幻想,他现在依然是个没什么用的凡人。所以慕蓁最后还是坚定地挪开了他的手,把自己从这阵沉默中抽离了。
“天要亮了,”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既然醒了就来给我搭把手,我捡了不少木头回来,今天可有的忙呢。”
……
造船总共花了两天时间。
老渔夫经验老到,做一条渔船称得上是轻车熟路,只是上了年纪,身子骨已经不大硬朗了,收个渔网都累得直不起腰。于是大部分时候都是老人指挥,慕蓁和聂云嵬负责动手组装。
这两天里,慕蓁也不敢再和聂云嵬待在同一个房间,干脆把地铺打在了二丫的屋里。小女孩自然不嫌弃她,对此还非常惊喜,每晚都缠着她讲修真界的睡前故事。
慕蓁白天打螺丝造船,入了夜便困得不行,只能迷迷糊糊地敷衍:“从前有个人,她梦想成为一名剑修,后来又当了医修,再后来当了魔皇……”
然后她一扭头,意识就“啪”的一声断了线,昏睡过去了。
两天后,一条渔船驶出了忘川海。
这艘船经过了一些修真界的特色改良,船尾上贴了神行符,只需要用桨稍微调整方向,就能自如地在水上航行。不过它的体积很小,和黄泉村大部分渔船一样,它只适合在浅海航行捕鱼。
他们人力不足,实在没法造出更大的船,再加上时间紧迫,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临行之前,老渔夫和二丫都有些担心。因为这两日天气都不算好,天空一直是阴沉沉的,有种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出海。
但慕蓁也没有别的选择。她给老渔夫留下了储物戒里一半的粮食,便带着聂云嵬上船了。
“收好,”慕蓁把几张符纸塞进聂云嵬的手里,“这是避水符,要是你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就把这个贴在身上,能让你在水下呼吸一阵子。”
聂云嵬看了一眼手中的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绘着奇形怪状的咒文,不知为何,朱砂的颜色有些黯淡。
“你会画符?”他问。
他好歹也是自学修完了青云书院两年级的人,如今对修真界的知识虽然涉猎还不算多,但对于九州大陆的各种修士职业还是很清楚的。
符修在九州的数量很少,修炼难度也很高,因此在修真界市场上,一张高级的符箓甚至能卖出天价。哪怕是神行符和避水符这种初级的符箓,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画的。
慕蓁:“不会,这是买的。”
聂云嵬:“我昨夜看见你偷偷画了。”
慕蓁:“……”
这人是在她身上装了留影石吗?怎么她干什么都能被看见?
“你看错了。”她面无表情,“坐好,小心等会起了风浪,把你掀进海里。”
聂云嵬“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在她边上坐下了。
他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以至于慕蓁现在都有点摆烂,懒得再编理由去敷衍了。反正一个秘密是秘密,十个秘密也是秘密,也不差再让他多知道一个。
贴上了神行符的渔船乘风破浪,向着北方驶去。
起初,海域看上去十分正常。忘川海浅海的水很清,航行在海上,甚至能看见水下的游鱼,老渔夫口中说的黄泉鱼果然个大且肥美,从船边游过的时候,能够看见它们如锦鲤般鲜艳的赤色鳞片,在水中闪闪发光。
慕蓁甚至还顺手捞上来了一条,连头带尾竟然真有小臂长,不知道这鱼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能长得如此肥硕。
但随着船逐渐驶向深海,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游鱼之中,渐渐开始出现染上了黑蚀疫的个体。它们半边身子都泛了黑,在水中暴躁地扭动着身躯,试图攻击周围出现的一切生物。
当渔船驶出海岸十里的时候,清澈的海水骤然浑浊,变成了深邃到发黑的蓝色,与浅海区域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驶离浅海之后,海床坡度陡然增加,海水颜色变深是很常见的事。但诡异的是,在他们离开浅海的时候,仿佛进入了某个结界一般,不只是海水的颜色,整片海域的气息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