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这时候也收了摊,带着前两日在澜州买的酒,同迟简两人坐在屋檐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街道上灯火通明、鱼龙乱舞。
“好久没这样放松过了,”慕蓁抱着酒坛子,把坛面当成了张小桌,手臂搁在上面,撑着下巴说,“你记不记得,你在论武大比上夺魁那天喝得烂醉,躺在地上睡了一整晚,我拖都拖不动。”
“自然记得。”迟简说,“师姐还说我呢,你也喝了不少,第二天我睡醒的时候,你就躺在我旁边。”
慕蓁反驳:“哪有?我明明记得我回自己屋里睡了。”
迟简:“……那是我醒了之后把你送回去的。”
慕蓁坚定地说:“不可能,肯定是你记错了。”
迟简无奈地转头,选择不和她争辩。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口一口地抿着酒。脚下是舞火把和高烨灯的艺人,血红的火光一跳一跳,在他的眸子里闪烁着。
“自从你去了万仞峰,我都无聊死了,”慕蓁不满地撇嘴,“你是这样,师兄也是这样,自从他成了元婴修士,进了仙盟,就整日忙着要去秘境斩杀大妖。有时候我想去什么地方游历,都没人和我一起。”
“抱歉,是我太沉迷修炼了。”迟简说。
“倒也没有怪你。能者多劳嘛,等你以后到了金丹期,指不定比现在更忙。”慕蓁笑笑,“再说了,你不是和我一起来澜州了吗?你别说,这几天我有种年轻了十几岁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当年在青云书院逃课的日子……”
迟简:“师姐,你年纪也不大,大可不必用这种老头子的口吻追忆往事。”
慕蓁用手指敲他的头:“没大没小,说谁老呢?”
两人在屋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夜色渐深,灯火阑珊,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酒坛里的酒已经空了,慕蓁伸了个懒腰,决定打道回府。
迟简却道:“师姐今夜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慕蓁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独自从屋檐上飞身下来,沿着铺满月色的街道往回走。
她知道,迟简大约是想起了三清镇。
那个她没能见到的花灯节的夜晚,或许就和中元的澜州一样,焰火璀璨如星,宝马雕车满路。
那本应该是个团圆的日子。
月色凉如水,长街默然不语。她哼着歌朝客栈的方向走,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动静,从巷口旁边传来,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谁大半夜的在街上吵架?
慕蓁心生好奇,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看见了一支社火的巡演队。
队伍里的人此时都还没卸妆,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也能看出脸上的神色极其不悦,正在骂骂咧咧着什么。
慕蓁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本来在气头,下意识就想开骂,没成想转头一看慕蓁的脸,气就消了:“是你?你是白天那位摆摊送茶水的姑娘?”
他这么一说完,众人都转过头,朝着慕蓁的方向看了过来。
慕蓁瞅了一眼他们的打扮和家当,也隐约回忆起来了。
澜州大兴社火祭祀民俗,每个社火巡演队伍的演出几乎都不相同,这一队的演出主题正是九州仙魔史,讲的是上古时期驱逐魔族、创造九州净土的故事。
那位身穿黑衣的,就是传闻中建立天堑结界的、九州大陆的最后一位神;其他穿着奇形怪状戏服的,都代表着被驱逐出九州的“魔”;道具里还有不少用竹篾编成的动物,象征着上古时期祸乱九州魔族生物。
“是我,”慕蓁说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挤在这做什么?”
前面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侧边一让,忿忿道:“你问她!”
他这么一让开,慕蓁才看见,人群当中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身白衣。慕蓁一看就她,便倒吸一口冷气——没别的,这小女孩五官长得实在有点过分好看,长大之后必然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她低着头,垂着睫,神色也是冷冷的,乍一看去,不太像是小孩子该有的神情。
“这女娃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我们巡演走得好好的,她突然跑出来,把我们的道具全砸坏了!”领班向她展示脚边用竹篾编的道具,“你瞅瞅,这重明鸟都被砸成什么样了!”
慕蓁看了一眼,损毁得最严重的是只竹编的大鸟,外头包着层白色的绸缎,用颜料涂了一双金色重瞳,栩栩如生。
手艺倒是挺精巧,可惜鸟头和鸟身子已经分了家。
“我们问她家里人是谁、住在哪,为什么要砸我们的东西,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在这犟着,”领班气得不轻,指着道具的手都在抖,“这些都是我们辛辛苦苦自己编的,我们找谁说理去——”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领班吓了一跳,诧异地抬头看向夜空,众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又要下雨了?”
“好像是……”
慕蓁心头一动,瞥了一眼埋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孩,若有所思。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能不能宽容些?”她说,“这女孩我曾见过一面,没爹没娘,怪可怜的,我替她把道具的钱赔给你们,怎么样?”
她说到“没爹没娘”的时候,不少人的神色已经起了变化,说到最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算了,钱也不必赔了,姑娘是个善心的,看在姑娘那碗茶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吧。”最终,那领班还是说道,“你既说她是个孤儿,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真让我们这群大人为难一个小孩儿。”
“是啊,算了算了,就当我们倒霉吧。”
众人附和了几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姑娘,你也早些回去吧,”走之前,领班对她说,“最近澜州天气不太好,看这架势,等会怕不是又要下雨。”
“多谢提醒。”慕蓁对他笑道,“你们回去路上也小心。”
等众人的身影离去,她才转身看向女孩。
女孩依旧低着头。慕蓁缓缓蹲下身,歪过头,去看她的脸。
她察觉到慕蓁的动作,立刻把头侧开,但慕蓁已经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果不其然是一对重瞳,长在人的脸上,显得可怖又妖异。
慕蓁朝她伸出手,却被对方躲开。
“你的眼睛,”慕蓁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样出去会引起注意的吧?真的不管吗?”
女孩愣了一下。
轰隆的一声雷,从天际缓慢地响起。这一次,慕蓁没有再和她掰扯,而是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闭眼。”慕蓁说。
她的掌心温凉,像一块玉。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天边的雷云才渐渐散去。
慕蓁放下手,看见那对重瞳已经合二为一、变成了正常瞳孔的模样,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已经出城了呢,”她说,“怎么还留在这里?”
女孩抿着嘴不说话。
从前是鸟身,尚能在天上飞时,从不需要辨路。如今化了人形,身形又矮小,身处大街小巷和高墙楼阁之间,难免迷失方向。
但这话她不想告诉慕蓁。要是让一个人类知道如此滑稽的事实,未免也太过丢人。
“你这样可不行,一生气就现原形,天雷早晚还会找上你。”慕蓁说,“要不然,你还是跟我走吧?等你能控制好身上的力量再走也不迟。”
女孩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很难猜吗?一眼就认出来了啊。”慕蓁指了指她的右手,“我在你翅膀上打的绷带还没拆呢,我特地打的蝴蝶结。”
女孩:“……”
她向后退了两步,粉团子般玉雪可爱的小脸都纠结在了一起:“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吗?”
“本来我真的不知道。”慕蓁不好意思地挠头,“后来我在玉简上查了点资料,现在大概知道了。”
女孩迷茫且疑惑地皱着眉。
以她的认知来看,她认为修士应当对它们这种“魔族生物”如临大敌,再不济也该敬而远之才对。
这人类莫非真的是个傻子?
“可是你没害过人,还救过我。”慕蓁想了想,“嗯……你就当我是个有职业病的医修好了,看见其他人受伤,我没办法不管。”
“你怎么知道我将来不会害人?”女孩说道,“或许我最喜欢吃人肉,等我的伤好了,我就会去吃人,把你们这些讨厌的人族统统杀掉……”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呢!”慕蓁捂着她的嘴,“哪有做坏事的人会说自己做的是坏事的?再说了,你要是真会吃人,那我就更得看着你,防止你跑出去祸害人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