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把她的手拽开,眉头紧皱——这世上竟有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狗皮膏药,实在叫妖大开眼界:“我讨厌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话一说完,她就看见慕蓁沉默了,好像陷入某种思考。
“有吗?”半晌,慕蓁神色诧异,“可是你很喜欢我摸你的头啊。”
对方顿时奓毛:“谁喜欢了?!”
她向后退了几步,自言自语似的重复:“我讨厌你。”
讨厌她的光芒,讨厌她的单纯,讨厌她施舍的善意和温柔,讨厌她的表里如一。
讨厌她是个人类。
这会让她产生动摇,觉得人族大约也不是那么坏,觉得那些在麦田里忙碌又不起眼的芸芸众生或许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好好好,讨厌就讨厌吧,”慕蓁生怕她一生气,眼睛又变成重瞳,连忙说道,“这个不重要。明日我们就要启程离开澜州了,你真不跟着我一起走吗?”
女孩抿唇不语。
慕蓁试探着转过身,作势要走:“那我走了哦?真走了?”
夜色已深,月亮悄悄隐没在云层后,阑珊的灯火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灯熄灭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有名字,不叫小白。”女孩绷着一张脸跟上她,“我叫殷如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澜州雨「06」 年轻的妖修
此时的迟简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直到半夜才回客栈, 慕蓁房间的灯早已熄灭。估摸着慕蓁大概已经睡下,迟简没有去找她。
第二天发现慕蓁迟迟没有出房间门,他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师姐, ”他敲了敲慕蓁的房门,“你醒了吗?”
慕蓁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醒了, 不过我现在没空,你直接推门进来吧!”
迟简诧异地推开门, 看见房间内场面的瞬间, 他瞪大了眼睛。
慕蓁的房间里坐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 生着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孔, 此时正被慕蓁按在梳妆台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慕蓁给她梳头。
慕蓁此时已经给她绾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双髻,编上发带和簪花,像垂耳兔的一对耳朵。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表情满意得就像这发型是梳在自己头上一般,又用手把殷如英的脸颊肉支起来:“别总拉着张脸啊, 小孩子就应该多笑笑,这样才有朝气!”
殷如英:“……”
她对着镜子皮笑肉不笑。
谁是小孩子, 要是把她在扶桑树里住的这些年算上,她已经上万岁了。
听见开门声, 慕蓁也没回头, 只朝着迟简的方向招了招手,道:“来得正好,你快过来,帮我看看椅子上挂的两件衣服里哪件和这个发型更适合?”
迟简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绿色那件。”他掐了好几回人中,才勉强保持清醒, “师姐,她是……?”
“昨天你回来得太晚,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慕蓁转过头,笑眯眯地道,“师弟,你猜我昨天捡到了什么?”
她把殷如英的脸往他的方向掰了掰:“我捡了个人!”
迟简:“………………”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深深叹息。
殷如英这会儿身高还不及慕蓁的腰,像哪家大户人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小姐,唯独看迟简时那种冷漠的、类似于挑衅的目光,熟悉得叫人牙痒痒。
迟简只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师姐,我们一定得带上她么?”他一个头两个大,“她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就算你想帮她,也没必要让她跟着……”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殷如英往慕蓁身后躲了躲。
慕蓁看了迟简一眼,把手指放在嘴唇边上,大惊失色道:“嘘,这种话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
迟简:“……”
“别担心,她也不会一直跟着我们,”慕蓁安慰他,“等她的伤彻底好了,自然会有自己的去处。等以后养好了伤,说不定她还能当一名正儿八经的妖修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迟简也只好忍气吞声。
两人一妖的奇怪组合就这么踏上了回中州的路。
他们没有直接坐灵舟回去,途径几个人界城镇,又买了不少东西。不只有给夙秋的,还有给药王谷的师弟妹们带的伴手礼,有的是家乡小食,有的是首饰玩具,林林总总堆成了座小山,差点把慕蓁的储物戒塞满。
但最让迟简头疼的是殷如英。
或者说,是慕蓁对殷如英的态度。
慕蓁每天都变着法地在她身上玩变装游戏,路上看见了什么漂亮衣裳,都要给殷如英买一身。不光如此,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她梳一个新的发髻。
起初迟简还觉得她只是新鲜感作祟,直到慕蓁接连七天给殷如英梳了不同的发型、穿了不同的衣服时,他开始感觉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师姐,你对她是不是有点儿……太上心了?”
慕蓁一脸沉痛:“你不懂我的来时路。”
迟简:“……”
他没眼看,只能叹息:“师姐打算让她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再有两天她的伤应该就好了。”她把新买的衣裳推给殷如英,笑道,“去换衣服吧。”
说完便拉着迟简下楼了。
迟简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再忍两天,两天就好了。
屋内的殷如英垂下眸,用手抚摸着那件新衣。这是件浅绿色的罗裙,布料很柔软,是慕蓁亲自到成衣铺子里挑选了好久才买的。
她蹭了迟简一路的饭,但只要是送给别人的礼物,都是自己亲自掏钱,包括给殷如英的东西。
殷如英忽然想,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没有逃亡和追杀,没有血海深仇,没有颠沛流离和担惊受怕。只要待在慕蓁的身边,天道永远也找不到她,她再也不用每日提心吊胆在刀尖上过活。
就像凡人一般,庸碌地、平平无奇地,但又安宁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思及此处,她的手心忽然一片刺痛,张开手掌一看,才发现是她握拳太紧,指甲竟刺破了掌心。
血珠从几道月牙形的伤口中滚落。殷如英看着掌心中的鲜红,才忽而清醒过来,顿觉荒谬。
大仇尚未得报,族人的尸骨和鲜血在她的心头鲜明如昨日。先祖的魂灵都在天上看着她,她却在艳羡凡人的生活。
她有什么资格平凡,又怎么能甘于平凡?
殷如英自嘲地笑了一声,只当刚才是自己被鬼迷了心窍,换上衣服,推门而出。
慕蓁早已在门外等候了。她脸上带着笑,似乎对自己挑的裙子也很是满意,正笑眯眯地要夸,忽然顿住:“你的手怎么了?”
没等殷如英反应过来,她就捧起了她的手。方才还刺痛难消的掌心蓦地感到一阵暖热,仿佛沿着她的手掌,一路蔓延进四肢百骸。
殷如英却像被火舌燎了羽毛,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你干嘛?”
“治伤呀,”慕蓁理所当然地说,“还好是很小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受了伤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是个医修,治一下皮外伤很快的。”
“我……”殷如英被噎住,半晌才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这话说晚了,我都管到现在了。”慕蓁撇嘴,“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扛着嘛,找个人跟你一起分担多好……难不成你脸皮比较薄,受了伤也不肯说?”
这话说完,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有道理。但这倘若是实话,“脸皮薄”的殷如英就该恼羞成怒了。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殷如英没露出什么羞恼的反应,只是沉默了很久,说道:“没有人。”
她的族人早就在万年前尽数消散。她在扶桑树里睡了太久,醒来也是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有同类。
她是这茫茫天地间的最后一只重明鸟。天大地大,注定没有人能与她同行。
“那就来找我呀。”慕蓁说,“你看,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我怎么也算你半个朋友了吧?”
她思索片刻,生怕不严谨,又补充道:“至少在你跟着我们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当几天露水朋友——这总行吧?”
她没能得到答案,因为殷如英听完这段话,脸色便忽然一沉,转身跑了。
被晾在原地的慕蓁只能迷茫挠头,心想她在殷如英心里大抵是真的很惹人讨厌。
两天后,殷如英的伤已经大好。慕蓁检查过她的伤口,笑着恭喜她痊愈了。
殷如英沉默半晌,说:“是吗?可我近日总觉得体内不适,兴许是有内伤。”
慕蓁:“咦?但是……”
女孩抬起一双眼睛,眉头微蹙,用盈满水光的眸子直视她。
慕蓁:“…………好吧,那再观察一天。”
三天后。
慕蓁:“的确没什么内伤的痕迹,你恢复得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