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下意识有些不忍,情急之下,她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以前那人就同她说过,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因为心软,所以见不得凡人受苦、生灵涂炭;因为心软,所以入了魔,断了一身灵脉;因为心软,所以接过了他的剑,替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因为心软,所以被曾经最亲近和敬仰之人背叛,落得前世的惨烈结局。
她狠下心将手抽回来,不再看聂云嵬的脸,正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绘符。
没想到手刚抬起来,一股灼热感忽然毫无征兆地烧上了后背,她的身体猛地向前蜷缩了一下,手中的符纸抖落在了地上。
慕蓁心道不好。
她忘了,群星岛已经非常接近星命罗盘,山鬼骨感应到了镇守处的黑蚀,开始躁动。
她踉跄着推开聂云嵬,然而没走出两步便眼前一黑,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大脑和四肢突然断了联,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地面朝自己呼啸而来。
但就在这时候,一只手飞快地拉住了她,没让她和大地来上一个亲密接触。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背了起来。
慕蓁本能地想挣扎,奈何刚刚摔的那一下好像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脑袋像被摁进了水里,明明还有意识,眼前却一片漆黑。
只有山鬼骨依然尽职尽责地发着热,即使在迷迷糊糊中,她也能感觉到脊骨传来的灼热和滚烫,将她从混沌中拉出来,叫她清醒。
等到她好不容易能再睁开眼时,聂云嵬已经背着她跑到了山脚下。
云层翻滚,雷声离他们似乎越来越近。凡人少年在山道上奔跑着,即便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脚步。
但肉体凡胎的体力是有限的,更何况他是在负重登高。一口气跑到山脚下,他的肺就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嗬嗬声响,像一台行将就木的老风箱。
“聂云嵬……”慕蓁终于攒出了一点力气,将自己的眼皮强撑开,“停下来吧。”
聂云嵬没听她的。
他像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鱼,凶狠又拼命地呼吸着,仿佛只要停下片刻,他就会因为窒息而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争些什么,或许只是一口郁积的闷气,又或许是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不甘。
“你在……生气?”慕蓁似乎意识到什么,“为什么?”
她的脑袋挨着聂云嵬的脖子,嗓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熨过去,聂云嵬的脚步忽而慢了一拍。
他迟疑地想,他生气了吗?
聂云嵬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气。他又去回忆他见过的“生气”之人的模样:胸口起伏,面部涨红,呼吸急促,的确和他现在的状况很相似。
只有慕蓁生气起来是冷冷的,像被冰水浇熄了的火焰,不会向外爆发,只会安安静静地冒烟。
可是他为什么生气呢?
他在脑海中翻阅了自己看过的每一本书,却没能找到一个正确答案,也没法回答慕蓁的问题。
“我只是……想带你上山。”他放慢了脚步,怔怔地说道,“至少让我能带你上山。”
雷声催命似的从头顶响了起来,席卷过整片树林的大风呼啸着将他们向前推,宛如一场充满喧嚣的催促。
不知为何,聂云嵬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并不知道慕蓁打算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个只有炼气期修为,总是笑眯眯地使唤他、教他习剑的慕蓁,好像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我知道你想为我做点什么。”慕蓁仍伏在他的肩头,用那种他习以为常的哄孩子的口吻说道,“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情,马上就来找你……你先放我下来。”
聂云嵬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慕蓁以为尚未将他说动,又把脑袋凑近了些,打算再吹两句耳旁风,没想到聂云嵬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走到一棵树面前,把她放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空地上,好让她能借力靠着树干坐起来。
慕蓁没料到这头倔驴竟然这么好说话,一时之间也愣了。
下一秒,少年忽然俯身抱了她。
他的动作很生疏,似乎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这样主动抱过谁,这动作更像是从书里照本宣科地学来的。但他抱得又紧又用力,仿佛想把那些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情绪、他想诉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语,全都刻进慕蓁的身体里。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有些积蓄已久的东西藏在他的身体里,令他觉得郁闷难平。所以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平常用得最多的办法,那就是离慕蓁尽可能地近一些。
他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用力地嗅闻,像一头饿极了的凶兽,直到把她身上的气息都吞咽进腹中,才能勉强缓解身体里那种难言的空虚。
“我会回来的。”慕蓁只好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我保证。”
聂云嵬不开口,他只能用手轻轻抚过慕蓁的脊骨。那里滚烫得惊人,像是有一把封印在她骨子里的火焰,正在等着将什么东西燃烧殆尽。
于是他抱得更加用力,像是害怕那把火会突然烧起来,将眼前的人也彻底吞噬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他听见了慕蓁的叹息声。
“注意安全。”她说,“坐灵舟回去的路上,一路顺风。”
聂云嵬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自己背后被贴上了什么东西,怀中刹那间一空。
四周的景象瞬间被扭曲,短暂的晕眩之后,他已经出现在了澜州。
慕蓁不见了踪影,仿佛群星岛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聂云嵬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愤怒。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凡人?
书里的那个少年徒弟,至少还有成长的余地,有朝一日总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人才,保护他喜欢的人。
但他什么也没有,他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不论他如何努力,他和慕蓁永远隔着一道隔阂与鸿沟。
他不想看见她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病躯,为了他或者是什么别的人消耗自己的生命;不想看她流血受伤,不想看她以身犯险,不想看她脸色苍白地躺在船舱或是山洞里——整整三天三夜。
他不想,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了。他甚至不能明白什么是“愤怒”。
而慕蓁依旧困守在那高山一样的秘密里,将他推了出去。
她并不要他。
远方的天际,雷声滚滚而行,山雨欲来。他抬起头,忽而感觉到脸上有湿润的痕迹,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将沾湿的指腹放入口中。
聂云嵬又有些茫然了。
这魂魄残缺的少年,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了七情六欲的滋味,只有满嘴叫人难过的苦涩。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流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群星岛「03」 她的脊骨是
群星岛上, 就在聂云嵬消失的一瞬间,一声琵琶弦音在山林中响起。
群星岛和澜州之间跨越了整片海,给聂云嵬画的传送符透支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慕蓁靠在树干边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也是一片腥甜, 手中握着一个黑色的光团。
那光团只有拳头大小,颜色已经从原先浓墨似的漆黑变得极其寡淡, 仿佛隐约还能看见半缕残魂的影子, 萦绕在光团的中心。
慕蓁毫不犹豫地将它捏碎了,光团瞬间化作一缕缕黑气, 汇入她的掌心。
聂云嵬的疑惑是对的。她是个炼气期的废柴, 就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的灵力也不足以绘制这么多的符。
所以,从忘川海一路走到群星岛,她借用的都是镇魔塔那位魔神留给她的力量。那并非九州修士使用的灵力, 所以也不受忘川海规则的限制,是她自信能横渡忘川海的重要原因。
可惜魔神消散之前就早已是一缕残魂, 留给她的力量实在不多,被慕蓁挥霍到现在, 也已经黔驴技穷了。
不过好在,等到她解决了星命罗盘, 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到那时候, 她就再也不用借别人的力量了。
七尺剑在她手中弹拨出一段悦耳弦音,下一秒,她的身影就从树林中消失,出现在了群星岛的山顶。
而就在她的面前,高山顶端、云海之上, 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罗盘。
它呈现半透明状,罗盘上刻录的星辰轨迹和符文都仿佛漂浮在空中。千丝万缕的银线在罗盘上交织着,每一根都链接在云海之上,犹如连着脚下的众生。
但这些悬浮的银线和轨道,都只是星盘的冰山一角。
据说在星盘的内部,命线与星辰相互交织,犹如浩瀚的宇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即使是当今天机阁最厉害的修士,若是不慎朝着星盘的最深处看上一眼,也会立刻失去神智,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