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不着调的东西,正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醒来,就听聂云嵬又道:“先前你说,我年纪太小,不能和你当道侣。等我长大之后,就能当你的道侣了吗?我要等几年?”
慕蓁把差点睁开的眼皮又合上了。
算了,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她还是装死比较稳妥。
之后,聂云嵬再没有说过其他话,山洞里只有火苗燃烧木柴的声响。
慕蓁原本是装睡,不知是不是因为篝火燃烧的白噪音太过催眠,竟又在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大约是最近太过多思多想,她又做了个新的梦。
这梦还是上一次在黄泉村时那个梦的后续。依旧是那座桃花小院,她依旧坐在桃树下,不过不一样的是,屋檐上挂了四盏红灯笼,院子里落了积雪。
慕蓁看了一眼便想起来了,这应该是某个除夕夜。她总是保留着过人界节日的习惯,进了魔域也不曾改。
魔域虽无白日,却有四季,没过一会儿,天上飘起了雪。那人披着一身风雪推开院门,黑衣长靴,如石中剑。
他这次没有喝她递去的酒,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嗓音依旧冷冽:“我要走了。”
“嗯?”慕蓁思忖片刻,没有选择问他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不答,片刻之后,他一剑朝着慕蓁刺来。
两人自然而然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
那日的情形慕蓁已经记得不太清楚,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打架,总之打到最后,慕蓁赢了。
她第一次在切磋时赢过那人,七尺剑的弦音将他扫出院门的时候,她的不可置信远大于惊喜。
那人却没说什么,拂了拂身上的雪,把手里的剑给了慕蓁。
他说:“这把剑,拿好。”
“这不是你的剑吗?”慕蓁接过剑,狐疑地看着他,“我拿走了,你用什么?”
那人道:“我不需要它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朝院门外走。
慕蓁那时忽然生出某种奇怪的预感。她想,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
后来慕蓁也常常回想那个除夕夜,她问自己,倘若那时候她追上去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不论想千次百次,慕蓁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不会追上去。
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
慕蓁是被隐隐约约的雷声唤醒的。
她烧得厉害,只觉得身体里正在经历冰火两重天,时而滚烫时而寒冷。迷迷糊糊间,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困住了她,把她绑得紧紧的。
慕蓁自觉挣扎了半天,意识和身体却脱了节,连根手指都使唤不动。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用力把眼皮一撑,强制自己醒了过来。
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聂云嵬从背后抱着她,睡得很熟。
少年人身上的温度滚烫,比山洞里的篝火还要温暖。她现在冷得厉害,不得不承认身体对背后这难得的热源产生了些许依恋。
然而慕蓁还是拨弄了一下聂云嵬的手臂,道:“醒醒。”
聂云嵬没动,但从呼吸的节奏变化上,慕蓁知道他已经醒了。
“忘了我先前说过什么了?”她去推聂云嵬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离我这么近——就算你喜欢也不可以。”
聂云嵬静默了片刻,说:“可是你身上很冷。”
他的气息离慕蓁很近,温热的鼻息喷在她后颈上,痒丝丝的。“你夜里一直在发抖,我往火堆里添了很多柴,都不管用。”
简直是无懈可击的理由,慕蓁都要忍不住在心中喟叹了。
“那也不行。”她终于把聂云嵬的手从身上推开,勉力撑起半边身子,“你先起来。”
她在自己的储物戒里搜寻了一番,总算找到半囊清水,递给聂云嵬:“你一直没喝水吧?这个给你。”
见聂云嵬接过水喝了下去,她才稍稍放下心,又向外看了一眼天。
天色仍是暗的。起初她以为天尚未亮,但仔细看去,这昏暗和入夜的黑似乎又有点不太一样,更像是乌云压境。
蓄足了雨水的云层笼罩着这座岛屿,乌泱泱一大片,犹如大军压境。渺远的高空似乎隐隐传来雷声与鸟鸣,高亢却凄厉,近乎悲怆地穿过九霄,沸腾了茫茫海域。
电光撕开天幕,将昏暗的大地照亮,几道法术的澜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慕蓁的神色变得凝重。她问身边的聂云嵬:“这几天海上有下雨吗?”
聂云嵬摇头:“没有,但一直是阴天,能听见雷声。”
察觉到慕蓁的神情异样,他顿了顿,脑瓜子难得开了窍:“是四师叔出了事?”
慕蓁眉头紧皱,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雷劫追了殷如英好几天,如此浩大的声势,必然会引来天道使者的注意。
她来得还是太慢了,加上昏迷的时间,错失了阻止殷如英的最好时机。最坏的结果,就是殷如英已经和仙盟的人打起来了。
殷如英要应对穷追不舍的雷劫,又要和天道使者周旋,腹背受敌,恐怕讨不了好。
“我得上山。”慕蓁当机立断地说,“之前我在澜州留下了一个传送点,待会儿我会画一张传送符把你送回去,你认得去灵舟驿站的路吗?”
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要是不认得,你就找个人问问天机阁在哪,驿站就在天机阁门口……”
聂云嵬一直保持着沉默。慕蓁高烧未退,脑子还昏沉着,没工夫去看他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便从储物戒里抽出符纸,就要再度咬破食指往纸上画。
手刚刚抬起来,就被聂云嵬摁住了。
“我不想回去。”他紧盯着食指上那道结痂的破口,“我要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期无榜单,养一下存稿更7k
第55章 群星岛「02」 “你说愿意
慕蓁下意识觉得他是在耍脾气。
聂云嵬是个倔到了极点的人, 若是钻了哪个牛角尖,不刨根问底地解释上十万个为什么,断不可能将他再拉出来。这一点, 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于是她说道:“别闹了。”
“我没有在闹。”聂云嵬却固执且认真地说,“你不能再画符了。”
传送符不是简单的低级符, 传送距离越远,绘制起来越难, 消耗的精神力和灵力越多。慕蓁就算有再多的神通,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一张传送符, 除非她付出某种代价。
譬如透支自己的生命。
天色空濛, 雷电撕开了夜幕,借着电光短暂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慕蓁血色尽失的脸。
她的声音带着十分的疲累,但还是尽量耐心地解释:“群星岛现在不安全, 你也看到了,我的状态不大好, 自顾不暇,很难照顾你。你要是受了伤, 或者是遇到了生命危险怎么办?”
“我不怕。”少年沉声说,“我不怕死, 就算是为你而死我也愿……”
慕蓁:“聂云嵬。”
聂云嵬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我知道你对感情一事存在很多疑问, 或许你是从什么书或是什么人口中学到了这句话,没有教导好你,的确是我的问题。”慕蓁脸上没有笑容,她平静地将目光移过来,和他对视, “但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而死,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次。你说愿意为我而死,这句话太重了,我负担不起。”
聂云嵬的心头跳了一下,竟然感到不安——他意识到,这话好像触了慕蓁的逆鳞。
她生气了。
她的神情很平和,就连声线也没有任何波动,但聂云嵬就是知道,她在愤怒。
他从没见过慕蓁这副模样,不知所措地抿着嘴,瞳孔微微放大,显得有些迷茫。
“可是,”他迟疑着说,“你说过的,我可以跟着你。”
慕蓁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对一个孩子这么认真做什么?他又听不懂。
“是我的错,我食言了。”想到这里,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你来澜州之前,我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以为我能够保全你。”
但没想到,她被忘川海上的异状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底还是没能追上殷如英,一步错,步步皆错。
为了保住殷如英,她必然会和天道使者开战,届时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她入了魔,还意图破坏天堑结界。
慕蓁对这套流程很熟悉,毕竟前世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个节骨眼上,假如这些人看见聂云嵬和她待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
所以聂云嵬绝不能留在群星岛上。
聂云嵬想不通这些道理,更不明白她到底在计划什么。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慕蓁,仿佛一只因为被抛弃而黯然神伤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