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就不会有她今天的一切。
她恨他。
但她更恨自己。
如果在昆仑墟那时她能做得更好,更关心迟简一点,早些发现他的异常,事情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她不是一个没有力量的废柴,如果她不是一个怪物,她就不会只能看着师妹、师弟和师兄相继离去,却束手无策。
如今,魔神的残魂也已经消散,留给她的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幻影。她来得太晚,就连为师妹复仇的机会都失去了。
慕蓁开了口:“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要送你一件礼物。”魔神说道,“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一切。”
空中那把琵琶再次自发地拨了一声弦,试图吸引慕蓁的注意力。
毫无疑问,这是魔神生前使用的武器。
慕蓁对魔神的东西没有半分好感,但那琵琶却不依不饶地飘过来,将自己塞进她手里,又响了两声。
这次声音闷闷的,好像在表达自己被冷待而感受到的委屈。
慕蓁皱眉:这琵琶真吵,怎么一直响。
她只好伸手将它接过。
琵琶的触感很细腻,琴身带着温润的凉意,捧在手中的时候,她又觉得这琵琶似乎不那么讨人厌了。
她对音律一窍不通,但不知怎的,在捧着这把琵琶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流进了她的大脑中。她无师自通地抱着琵琶,拨下第一根弦。
一首她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从她的指尖下流淌出来,温柔又清浅的,是祖母哄儿时的她入眠的摇篮曲。
“风轻轻,月朗朗,故乡是他乡。”她的嗓子坏了,唱不出歌谣,只能在心中默默地跟着那曲调唱,“秋风吹过岗,归途长又长。摇篮里的囡囡快快睡,远方的幺儿回家乡……”
啪嗒一声,琵琶弦被眼泪砸出一个细微的颤音。慕蓁晃过神,才意识到她落了泪。
她想用手将那一滴泪擦去,却听见手中的琵琶发出一声铮鸣,刹那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汇入了她的身体,和她联结在了一起。
“恭喜。”魔神悠悠地说道,神色中带着一丝惊讶,“七尺剑很喜欢你。”
慕蓁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头看向这把名叫七尺剑的琵琶。
她刚刚和它缔结了契约。
修真界有些神器或是灵器需滴血认主、缔结血契,这在九州并不罕见。但滴眼泪认主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可我要它有什么用呢?”慕蓁道,“我如今已经没法使用灵力了。它在我的手中,与一把凡铁又有何异。”
魔神闻言却大笑起来。
“傻孩子。”他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天残’吗?‘无有束缚,无有枷锁。’你生来就能掌控灵力,无需依靠任何东西,包括灵脉。”
他的声音骤然贴近,阴冷的气息从慕蓁的后颈掠过,“不信你瞧。”
下一秒,无数缕黑雾朝着她呼啸而来。
慕蓁本能地抬起手臂想要抵抗,但那些黑雾并没有冲进她的身体里,它们在触碰到她手掌的时候停了下来,围绕着她缓慢流转。
慕蓁愣住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和黑蚀产生某种共鸣,这种感觉和她控制灵力的感受一模一样。
灵脉破碎,她体内的灵力枯竭,空空如也,然而满天的黑蚀都是她的力量,都能为她所用。
慕蓁并没有因此而惊喜,恰恰相反,她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将手收了回来,仿佛那些黑蚀是将她烫伤的岩浆。
这不符合常理。
九州的修士从出生起,天赋就和自己的修为上限挂钩。每个入道的修士都要测灵根,先天灵力越强的人,丹田里蕴藏的灵力越多,相对的也就能够在修真之路上走得越远。
而譬如慕蓁,就是因为先天废灵根而被诟病。旁人丹田内的灵力是汪洋大海,而她的灵力最多不过一碟子深,故而修炼也极其困难,六十年过去,仍旧连筑基的边都摸不到。
但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不需要灵脉也能用灵力。
这意味着,哪怕她不修炼,哪怕她是先天的废灵根,理论上只要周围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供她挥霍,她的实力就能轻松超过大乘期。
但慕蓁不明白,如果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为何她在灵隐山六十年,从未发现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骤然间,她的脑中灵光乍现。
——特殊之处,有的。
在澜州,在黑石河谷,那场悬而未决的天罚,以及夙秋问道化神时,从没落在她身上过的劫雷。
“天残者,生来就是规则的漏洞。”魔神啧啧两声,语带戏谑,“应混沌而生,不受天道约束,一个无法预知的漏洞、一处不该出现的纰漏……天道怎么可能放任这样的存在?”
他注视着慕蓁,微微侧目:“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何能够活到现在。”
慕蓁的指节颤抖起来。
难怪迟简拼了命也要把她从灵池带出来,难怪她逃到黑石河谷他们也不肯放过她。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天道要杀她,要清除一个九州的不稳定因素。
鬼画张死了,师兄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她。
凭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天残之人。”魔神仿佛能看懂她在想什么,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似是而非的怜悯和戏谑,“我说过,天残之人,注定众叛亲离,命运多舛,不得善终。”
慕蓁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才让颤抖个不停的指节停下。
“你刚才说可以告诉我真相。”片刻后,冷静下来的慕蓁问道,“黑蚀,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们将它称之为‘灵力’?”
魔神叹了口气,又扬起手,在幻境中指挥着风掠过荒原,朝他们的方向吹来。
高塔下的紫花被风卷起,细碎的花瓣在空中汇聚成一幅太极图。
“你可认识这种花?”魔神说道,“如今的九州,恐怕已经见不到这样的两仪双生莲了。”
慕蓁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她见过的两仪双生莲,都是通体雪白、花蕊灿金,圣洁优雅,哪是这幅妖异的模样?
但她没能说出这句话,因为只要仔细瞧,就会发现这些花除了颜色之外,的确和两仪双生莲一模一样。
而两仪双生莲,向来只生长在灵力最浓郁的地方。
它们出现在布满黑蚀的镇魔塔,只能说明一件事。
“黑蚀”和灵力,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难怪这种灵植叫做“两仪双生莲”——太极生两仪,两仪本就代表着阴阳,如果它自始至终只有一种形态,又怎么会被称之为“两仪双生”?
“太极生阴阳,阴阳生万物。”紫色的两仪双生莲在空中圆融地交汇在一起,“阴阳本为一体,重阴必阳,重阳必阴,此乃平衡。”
慕蓁头脑嗡鸣,仍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
一阵大风刮来,吹散了在半空中的紫花,代表着“阴”的部分被风尽数卷去,只剩下了纯白的“阳”,像孤零零的一尾鱼。
但不论风多么大,鱼眼的位置上始终有一朵小小的紫花,在纯阳中构成一个圆润的圈。
阴阳两仪,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阴阳相生,此消彼长,正如光影相伴,缺一不可。
可倘若一个世界没有阴影、只剩光明,又会催生出什么?
慕蓁想到了九州的黑蚀疫。
那些突如其来的疫病,遍布大陆的死气,不论如何也无法清除的黑蚀。
天道想要创造一个没有阴影的世界,自此以后,所有阴影对于生活在光明下的生灵而言,都变成了致命的毒药。
黑蚀疫不是魔族留给九州的诅咒,而是天道的诅咒。
最后一朵两仪双生莲被原野上的风卷走。慕蓁皱着眉望去,却发现刚刚还站在她面前的魔神早就不见了踪影。
大风拂过她的衣襟,高塔下被风卷走的两仪双生莲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一个小小的光团,从镇魔塔中缓缓飘了出来。
它只有胚胎大小,宛若初生的婴儿。慕蓁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将它接了过来。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洪流忽然冲刷过她的大脑,无数不属于她的知识和记忆出现在了脑海中。
它们大都是零零散散的画面,冗杂而细碎,囊括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汇集在一起,有如浩瀚的星河。
慕蓁头痛欲裂,尚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已经眼前一黑,径直昏了过去。
·
在神界还没有崩塌的上古时期,他曾是神界的一员。
他不是活得最久的那位,但活的时间也足够长,长到连他曾经作为人的名字都已经忘却;后来在一万年的岁月里,他又忘记了自己作为神的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