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眼神。
很多年前,宋垣清第一次在人界捡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紧接着,她看见夙秋很轻地皱了一下眉,捂住自己的心口。
他的表情带上了困惑,似乎不明白心口那种突如其来的抽痛从何而来,也不明白眼前这个满身狼藉的少女为什么会让他的心绪波动。
但很快,那些微弱的动静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波澜。
不过他并没有失去自己的记忆,他还记得,在雷劫之前,他尚有一句话要留给自己的这位“师妹”。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左不过只是一句话,说出来也无妨。
于是他用那种冷漠而平静的语气,对慕蓁说道:“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了。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原野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长风穿过空旷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慕蓁坐在原地,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从喉咙里的缺口里流尽。
她迟钝地想起,再过几日就是夙秋的生辰。
她还没有将她的礼物送出去。
慕蓁仰望着天空,看着漆黑厚重的天幕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她在失血过多的失温和疲惫中睡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然而现实并没有如她的愿。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再次醒了过来。
喉咙和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止了血,疲惫感似乎也有所减轻。朦胧之间,她看见有许多东西围绕着她,正在她的身周盘桓。
慕蓁睁开了眼睛。
是黑蚀。
这些被九州修士们视如诅咒的东西,就这样亲昵又顺从地紧贴着她,顺从着她的心意浮动,犹如她手底下最乖巧听话的一群孩子。
它们流进了慕蓁的身体里。这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到从前的那种疼痛,反而觉得温暖又舒适,流血的创口一点点愈合起来,只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新生的疤痕。
因缺氧而嗡鸣的耳畔暂时停歇,慕蓁听见身边有嘈杂的动静,似乎是车轮滚过路面的声响,夹杂着人的啜泣和哭喊。
慕蓁从地上坐了起来。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她的不远处驶来。几个魔修骂骂咧咧地吆喝着走在最前方,身后四五辆囚车里,满满当当地挤着一大群人。
“九州那几个没用的废物,这回送来的全是这等货色。”一个魔修叫骂着,“这几车全都是些原材料,啧,一个能看的也没有。”
“你少说两句吧。”另一人说,“笑阎罗死了,魔域哪哪都得看‘山鬼’的脸色做人,别说咱们干这勾当得偷偷摸摸的,哪怕是鬼王祁幽也得绕着他走。如今上头给的灵石也少了,能买来什么质量高的材料?”
“*的。”那魔修啐了一口,“狗娘养的‘山鬼’,要是让我见了他,我……”
话音未落,他的话音忽然停顿了。
因为他看见了慕蓁。
少女身上满是血色,一片狼藉,就这么呆呆地坐在路边,眼眸如暮色般沉凝。
她的喉咙上有一道才刚刚结痂的伤痕,似乎伤得很重,但好在那张脸还算漂亮。
魔修的眼珠子转了转,迅速盘算起来。
这少女有一头白发,显然是个入了魔的修士,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修为非常低末,几乎没有修为。
这里不是黑市,没有人能够庇佑她,他大可以将她捉回去,也算是给上头交差了。
魔修心底的算盘珠子敲得震天响,正打算指挥另外几个人一起将那少女逮了,却不想她竟先一步开了口,问道:“他们,从哪来的?”
被割破的气管尚未痊愈,她的嗓音烟熏火燎,像钝刀在磨人的耳朵,那魔修不知为何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管那么多呢?反正你也得跟我们回去。”
慕蓁不说话,定定地看着囚车里的人。
他们像笼子里的鸡,人叠着人挤在一块,脑袋和身子都被压得变了形,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只剩麻木。
魔修无法出入天堑结界,能够将这些人带进黑石河谷的,有且仅有一种可能。
是九州的修士,将他们带了进来。
“……先是丈夫失踪,后来他老婆带着孩子去找,也不见了……”
“……这阵子失踪的人不少,还有隔壁村的。我听说城郊那些乞儿,最近好像也没了……”
“唉,这世道不太平啊。”
世道不太平啊。
慕蓁站了起来。
受过伤的腿还有些提不起力气,她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魔修朝身后的人喝道,“还不快把她……”
话音未落,他忽然惊恐地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一股阴冷的窒息感从颈部传来。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颈,正在缓慢地向内收紧。
周围几个魔修都是如此。
魔修瞳孔暴突,手臂上青筋虬立,但不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脖子上越勒越紧的东西。
最终,他们瞪大了几乎突出眼眶的瞳孔,在窒息中痛苦地死去了。
慕蓁低着头,平静而漠然地看着他们的尸体,一圈又一圈的黑蚀缠绕在他们的脖子上,蠕动着、盘桓着,像吐信子的毒蛇。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出乎意料的,她一点也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茫然,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的,甚至感觉到了一丝……隐隐的快意。
就好像她生来就是要做这样的事的。
黑蚀顺从着她的心意,将囚车上的锁一一打开。被囚禁已久的人们一股脑从牢笼中拥了出来,滚在地上,对她感恩戴德地磕头。
慕蓁呆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之后才用那难听又低哑的声音开口:“走吧。回家去吧。”
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上来,小心翼翼道:“我们……不认识回家的路……”
慕蓁没说话。
她想,她比这些悲惨的人还要不如,她连最后一个家也没有了。
她静了一会儿,指着夙秋离去的方向道:“往东走吧。一路往东,你们就能穿过天堑。”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反方向走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但空气中的黑蚀却始终流动着,似乎在指引着她向前走。
……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蓁停了下来。
她的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深紫色的裂隙,闪烁着幽幽的紫光,无声地向她发出邀请。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就在三年前,她曾经在昆仑墟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慕蓁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知道黑石河谷与昆仑墟毗邻,但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一条道路,能够越过入口,径直通向昆仑墟的最深处。
又或许是因为轮回井出了问题,牵连了其他镇守,所以才让昆仑墟这道结界本身变得不稳定……究竟是什么原因,慕蓁不得而知。
但现在的她也不在乎那些了。
她在那道裂隙面前站了很久,最终朝着裂隙迈步,一跃而下。
在落入裂隙的一瞬间,她听见那个阔别了三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天残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琵琶行「01」 第一次见到
裂隙下是更大的旷野。
直入苍穹的镇魔塔钉在荒原上, 深紫色的魔花在高塔周围摇曳。这里的黑蚀铺天盖地,视野里的黑色仿佛要将她淹没,但慕蓁无动于衷。
她是个不怕黑蚀的怪物, 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
慕蓁抬起头,注视着那座高塔。
那里并没有魔神的踪影。高塔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把纯白色的琵琶。
它悬浮在半空中,通体莹白, 琴身如玉一般通透, 似新月初雪。慕蓁走近时,琴弦自顾自地拨动了一下, 弦音在空中泛开一段浅而轻的涟漪。
慕蓁听见了一声极为细微的鸣响, 好像是什么东西打开了。
“真遗憾。”魔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论你是何时来到此处,但既然你能触发这幻境,就说明吾已经消散了。”
慕蓁喉头一紧, 猛地回过头。
出乎她的意料,那个自称“魔神”的人, 是个模样极为平平无奇的青年。
他栩栩如生,几乎叫人辨不出真伪——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只是一道半透明的残影的话。
“很意外吗?”魔神拢袖站在她面前, 姿态彬彬有礼,俨然一位世家公子, “吾年轻的时候, 就是这般模样。”
“吾知道,你来此处,一定经历了许多事情,一定有许多疑问。”他近乎和蔼地说着,“过来吧, 孩子。”
慕蓁沉默不语。
她从未忘记魔神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用幻境迷惑进入昆仑墟的修士,也是他蛊惑迟简误杀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