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间掠过,也没能吹散谷底浓烈的血腥气。
饶是她身为鬼王,也有点扛不住这样的场面。
而慕蓁就坐在山壁上,望着山谷外的一线天发呆,仿佛鼻子眼睛都失灵了似的,对底下的惨烈景象毫无反应。
祁幽爬上山,站在高处,总算觉得被血腥气堵得呼吸不过来的鼻子通畅了几分,抱怨道:“你非得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吗?”
底下那些魔修的尸体她全都看过一遍,无一例外都没有头,脖颈处切口平整,显然是全都被一剑利落斩断的。
一两个倒也罢了,每具尸体都这样,很难想象杀人者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偏偏罪魁祸首还坐在她身边,满脸歉意地说道:“抱歉啊,山鬼骨最近有点暴躁,为了缓解它的戾气,我才带它出来的。”
那把名为山鬼骨的黑剑就躺在她身侧,饱蘸鲜血的剑身透着一种餍足之后的亮色,犹如鲜艳的红宝石。听慕蓁说完,它抖了抖剑身,发出一声不满的嗡鸣。
慕蓁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她斜靠在山壁上,脸色与发辫都是苍白的,仿佛吹上一阵风,她就会和风一起融化在空气里。
鬼王却本能地炸了尾巴毛,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离她稍微远了一些。
祁幽至今摸不准她的实力,因为不论她何时见到慕蓁,她的身上都没有半点灵力。她的獠牙只对准敌人,祁幽暂时还没有见识到的机会。
但今天祁幽见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身上仿佛浮着一层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着,要从那具外表羸弱苍白的躯壳里破土而出。这种感觉让她的笑容看上去都少了两分真切,令人毛骨悚然。
祁幽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了?”
慕蓁:“你说什么?太吵了,我没听清。”
祁幽:“……??”
她耸起一双耳朵四下张望,山谷里一片死寂,连风声也没有,仅剩的活物就是她们两人。
祁幽感觉自己身上的毛又要奓起来了。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鬼王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敢问。
慕蓁这个人,实在太诡异了。
五年前,她们达成合作后不到半个月,慕蓁就提着笑阎罗的头颅回了不夜都。
那场面至今叫魔域的魔修们难以忘怀——据说慕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笑阎罗的地盘,如入无人之境。再之后,阎罗城大门就此关闭,无人进出,只能隐隐听见城中传来琵琶声响。
有几个好事的魔修在城外蹲守了一天,直到第二日城门打开,迎接他们的却是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阎罗城内尸横遍野,无人生还,笑阎罗的头颅挑在城楼的檐角上,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几个魔修当即吓得屁滚尿流。
从那之后,慕蓁的恶名就在魔域传开了。人人都说她手段残忍、心如蛇蝎、暴虐无道,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每一个魔修的榜样。
于是慕蓁在短短几月时间内一跃成为魔域众人心目中的偶像,每个人都害怕她,但每个人都渴望成为她。就连原本声望如日中天的鬼王祁幽,在她的光芒下也显得微弱。
祁幽那时也不是没有过戒备。起初她也曾怀疑过她有别的意图,譬如打着对付天道的幌子与她合作,实则是准备在她统一魔域的时候取而代之。
但后来她就发现,慕蓁是真的对称王没有任何想法。
她既不招募手下,也不扩张地盘,除了笑阎罗和九州的消息之外,其余她一概不过问。
最重要的是,祁幽非常清楚,她不是慕蓁的对手。
魔域向来以强为尊,只要慕蓁想,随时随地都能将她取代。
但是她没有。
五年时间里,慕蓁一心扑在魔域,挨个将笑阎罗埋在魔域的据点和势力清缴了个干净。每隔几天,她都会收到慕蓁的消息,让她带着人来善后。
自那之后祁幽才发现,笑阎罗此人简直是卧龙凤雏。
他不光贩卖活人和器官,还在魔域四处大开赌场和妓院、放高利贷,甚至利用一些魔域特有的植物制造成瘾性的药丸,黄赌毒一个没落下,沾的全是暴利。
黑赌场里欠了赌债的人,有的被他挖去了器官,成为摆在黑市摊上的商品,有的被当成修炼邪术的祭品,有的被卖进妓院,有的则被他强迫去工厂制毒。
最后,工厂里制出来的毒又被反过来用去控制欠债的人,令他们不得不将辛苦挣来的灵石全部投资在购毒解瘾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偌大一个魔域,这条流动的产业链环环相扣,犹如根系庞大的树,纵使笑阎罗死了,将它连根拔起也花去了她们不少时间。
她们脚底下这片山谷,就是笑阎罗某个修炼邪术的手下的巢穴。
“这是笑阎罗的最后一个据点了吧,”一想到方才见到的场面,祁幽的胃就开始翻涌,“你们人修的脑子,真是变态。”
慕蓁没介意她的无差别攻击,只是笑了笑,忽然有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吃人?”
祁幽:“……哈?”
“魔域有很多妖修都会吃人,而且越是血腥邪门的歪门邪道,修为进益越是快。”慕蓁侧目看了眼山谷里的满目狼藉,“你怎么不吃?”
祁幽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拜托,你们不会以为妖修天生就爱吃人吧?要不是魔域里什么动物都没有,你以为我们乐意?”
她嘁了声,想起什么,又皱了皱眉,“反正我刚进魔域那会就不吃人,看见别的妖修吃人,我也想吐。”
慕蓁感慨:“那你还真是个善良的好妖。”
这话在魔域可不是什么好听的恭维词,祁幽对她龇了牙。
慕蓁转移话题:“这次的信送到了吗?”
“早就送到了。”祁幽哼了声,将一封信函递给慕蓁,“还有,这是你要的东西。”
慕蓁接过信,说了一声“多谢”。
不知怎的,祁幽觉得今天的她有点漫不经心,似乎一直在走神。
“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她忍不住说道,“你身体还撑得住么?要不然,我让胡三再去给你拿点赤髓灵芝?”
慕蓁抬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对她“嘘”了一声。
“太阳要出来了。”她笑吟吟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五年后「02」
祁幽闭上了嘴, 顺着她的视线,朝地平线的方向望去。
长夜被突如其来的光撕开,第一束阳光犹如一把利刃, 劈穿了浓稠的夜色。橘红的火焰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照亮了被黑暗笼罩的大地。
在九州, 这只是再常见不过的日出。
而在魔域广袤的平原上,却响起了魔修们此起彼伏的欢呼。他们在阳光下自由地奔跑和撒野, 甚至是褪去衣衫, 沐浴着千载难逢的日光起舞。
慕蓁半眯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时的触感, 似乎很享受。
祁幽看见她的模样, 挑挑眉:“我以为九州的修士见惯了太阳,不会对破晓日有兴趣呢。”
慕蓁笑了笑:“人都爱晒太阳。”
她打开了那封信。
祁幽的手下办事很靠谱,不过几周的时间,就给她带来了剑冢的布防图。
借着日照的光线, 她的手指从那些绘制精细的线条上拂过,一一往下看。
“最外围的树林已经布置了结界。”祁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解释, “是个很厉害的防御大阵,要是不破坏阵眼, 大乘期来了也攻不破。”
这片树林的位置,慕蓁很熟悉, 那是灵隐山后山的一大片密林, 灵池禁地也在此处。
祁幽又指了指树林外面,继续道:“结界外面有修士驻守,粗略估计至少有百人,修为都在元婴以上。”
“防御结界里应该是个迷阵,但具体什么作用, 没打探出来,我的人实在是进不去。”
“这是全部了?”慕蓁看着那张图道。
“这还不够?”祁幽瞪大眼睛,“要不是胡三会易容,他连结界都进不去。现在的剑冢,已经连苍蝇都飞不进一只了吧?”
“你把仙盟想的太简单。”慕蓁却说道,“剑冢是最后一处镇守,仙盟一定会做最万无一失的安排。”
仙盟如此忌惮她,不会只放这么寥寥几层防护。
她把那张布防图收了起来,对祁幽道:“我要去一趟九州。”
“现在?”祁幽愣了愣,“这么突然?”
“是啊。”慕蓁说,“笑阎罗的势力已经拔除干净,魔域这边没什么事要我做的了。”
祁幽听出一丝不对劲。
这五年里,慕蓁一直在清缴笑阎罗的残余势力,十个据点里有八个都是她亲自带人去端的,一副不斩草除根誓不罢休的模样。
从前她没细想过,但现在想想,慕蓁是五年前才从九州来的,她和笑阎罗又没仇,为何偏偏这么恨他?
笑阎罗和慕蓁的最终目的,必定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