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玥眉目低垂,敛起所有情绪,淡淡道:“阿宁可是送到太太房中了?”
“送去了,奴婢按娘子意思转述,托太太照料几晚,太太开心得不得了,并让奴婢转告娘子,让您放心,也多注意自个儿身子,别太劳累了。”
姜令玥悬着的心放下稍许。虽则还是同在孟宅,然而对方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昨日她还想着只是让阿宁睡在隔壁便可,后来细思,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来去,恐怕不是一人,定有帮手。那阿宁再留在旁边便不妥当了。
“青禾。”她抿了抿唇,决定试探青禾可知什么内情,“你可知,木芙蓉于我,有何意义?”
“木芙蓉?”青禾有些错愕,忽地笑起,“娘子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想起什么了吗?”
姜令玥轻蹙眉心,看青禾反应,关于芙蓉花好像当真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青禾跪坐下来,娓娓道:“说起木芙蓉对娘子的意义,那可多了,譬如姜家老宅便有三株木芙蓉,其中一株已有百年,立在祠堂。还有一株种在老太爷的正院里,这第三株嘛,是您刚出生时老太爷亲手种下,据说是祠堂那株的分枝,就在咱们的院落里,您有多大,它便有多大。”
说罢她还冲屋顶比划了一下:“您出嫁时,它都有这屋子高了,料想这些年过去,怕是更添繁茂之姿。”
所以,木芙蓉就相当于她的本命花?可是,这样私密的事情,若不是亲近之人,或者到过她闺房之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姜令玥灵光一闪,一时情急抓在青禾手腕上:“青禾,你说,孟越年去没去过我的院子?”
青禾呼吸一滞,小心答道:“娘子,这有干系吗?”
“你快回答我!”她指尖下意识用力,捏得青禾到抽一口凉气。
“那年在宁州,孟越年住了两月有余,初时您对这桩婚事并无明确态度,只说才不会轻易嫁人,后来……”
青禾声音发紧,“后来,您突然改了心意,没多久便和他情深互许,家中长辈见您心甘情愿远嫁,自是同意了婚事,院子,是您偷偷带他溜进来的。”
不然,孟越年奉谨唯礼,即便是未婚妻的闺房,他守礼自持也不该轻易踏足。
姜令玥脸上血色褪尽,脑中想不通的细节刹那间有了答案。不用再疑心是哪来的宵小之辈,分明是,分明是阿宁的亲生父亲,她的前夫。
孟越年偷偷潜入她房中意欲何为,是想来看看阿宁?不对,他在她腕间留下的齿痕分明在提醒她,他恨不得吸她的血,咬下她的一块肉来。
秋风拂过,她没来由背脊发凉,打了个寒颤,嘴唇微微抖着:“青禾,快去关窗,我冷。”
青禾哪有见她这般不对劲过,吃了一惊飞快跑去关窗。不料一面窗扇关好,姜令玥还是觉得总有股阴暗视线黏在她身上,渗入骨髓里,她咬紧牙关:“全部关了!”
分明还是天光透亮的晌午时分,窗扇全数关严后,屋内霎时变得昏暗几分。
青禾觑着她的神情,小心挪到一旁跪坐:“娘子,您怎么了?是……想起大公子了?”
“我……”姜令玥几乎要脱口而出,她从来没如眼下这般犹豫不决过。委实两桩孽缘始末,都与旁人毫无干系。
不用深想,便知孟越年定是知晓了她嫁予孟越临之事。
两人身为隔房堂兄弟,她又是和离后没多久便跟了孟越临。不论是孟越年亦或者在他人看来,叔嫂成婚那都是违背俗礼的,纵使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受伤失忆,又被小叔子所救,为了保住腹中胎儿,孟越临不得不隐瞒她贴身照料,日久生情,哪怕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可他们越了线,当真有了夫妻之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娘子?”青禾旁观她苍白的脸色转为铁青,不禁忐忑出声。
“我无事。”姜令玥压下心绪强自镇定下来,她垂眸敛起所有情绪,“青禾,这几日我会尽量待在房中,若太太他们问起,你便说我身子不适不宜吹风。”
她顿了顿,抿唇道:“青禾,不论后面几日发生什么,你要尽可能护住阿宁。”
“娘子!”青禾一时愕然,声音跟着颤抖起来,“到底怎么了,您莫要吓奴婢。”
姜令玥抬眸,唇边泛起无可奈何的凄然笑意:“青禾,要是我没猜错,孟越年他,来寻我复仇了。”
“复仇?何来仇怨?”青禾震惊,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听的没错,想来他恨我,已经恨到了骨子里。”姜令玥心弦紧绷,她转眸看向紧闭的门窗,仍没感到半点安全感。
料想以孟宅小门小户的院墙,怕是拦不住他。
青禾嗫喏半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您的意思是大公子他,居然恨您再嫁?可是,这从来并非您所愿啊!”
“我从前之难处如何,想来他现下是听不进半点解释的,只会相信他当下亲眼看到的,亲耳打听到的。”
姜令玥低叹一声,在此居住半载以来,她和孟越临夫妻和睦,感情甚笃,料想左邻右舍人尽皆知。
孟越年只要稍稍打听,便能假想一出她背叛他改嫁的戏码。
她何其无辜,又当如何去辩?
许是内心有了准备,姜令玥等到天色青黑一片时,终于不再心乱如麻。
她强硬要求青禾今夜不许留在院里,也不许留其余任何人,然则青禾哪舍得离开,只想守着她。
“娘子,您就让我留下吧。”青禾小声含泪哀求,忍不住拽住她的袖口。
姜令玥摇着头拂开她的手,“青禾,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留下,也不过徒增担忧,与其如此,不若你去太太院里守着阿宁,以防他带走阿宁。”
她不确定孟越年是否清楚阿宁身世。倘若他认定阿宁是她与孟越临所生……怕是会生成更大的误解。
青禾红了眼眶,不得已松开手:“娘子放心,我今夜定寸步不离守着小小姐。”
姜令玥怕她太过担心,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你放心,你不也同我说了,孟越年自诩清正君子,想来不过是来同我理论,不会有碍我的性命安全。”
幸好没露出腕间破绽给青禾看到,不然她定更舍不得走。
青禾心弦稍松:“娘子说的是,您与大公子怎么说也是少年夫妻,许过海誓山盟,娘子您好好与他谈,若是他不信便让他来寻奴婢。”
“好,天黑了,快走吧,记得妥善安排院里的人。”姜令玥颔首,淡笑吩咐。
既然让她置身事外,怎么可能还让孟越年去寻她,傻丫头。
青禾深吸口气,转身出了屋子。不一会传来院里下人走动的声音,再过片刻便悄无声息,仿佛天地间只余她这一间屋子,只有她一人。
窗户依然紧闭,倒是门扉被她开了条缝。既然猜到一切,倒不至于让他再爬一次窗。
房中置了小火炉,茶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姜令玥云鬓轻绾,发间只簪着一支木簪,自顾挽袖慢慢烹茶。
说来她自幼熟读诗书,琴棋书画不说精通也都拿得出手,唯有茶艺一道只学了半成。
听青禾念叨过几句,彼时有位茶道师父欲倾囊相授,不巧正遇上孟越年来提亲,她忙着备嫁,便搁置了。后来入了孟府更没了烹茶赋闲的日子,手艺愈发生疏。
提起茶壶时手腕一抖,沸水不经意溅在桌案上,点点滴滴,宛如她破碎凌乱的人生。幸而茶汤倒是清亮,能勉强用于待客。
姜令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涩发苦,一如眼下心境。
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甚至烛火跳动“毕剥”作响,都清晰刺耳,又缓慢得令人发狂。
她悠悠转动眸光,落在屋内陈设,除了一开始孟家添置的家具物什,譬如幔帐、软垫、地毯、织物等,几乎都是她亲手挑选更换的。仿佛将她这一年多的安稳岁月都冻在了这里。
倏地,门外传来几不可闻的动静。她目光滑向门口,紧紧盯着地板上的阴影。那道阴影缓缓变大,直至扩张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许是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腰背酸涩,她想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得更清楚些,然而,她却好像怎么也动不了,直至黑影愈发清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先解释下:这段情节和文案小剧场不冲突哦,那个在更后面
第61章 来了 嘘!别出声
秋风萧瑟, 卷起院中落叶,先孟越年一步落到他脚下, 被踩了个结结实实,响起轻微的咔嚓声。
姜令玥手腕上的齿痕倏地莫名跳动了一下,传来刺骨的痛楚。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心口起伏一瞬,她没有抬眸,只斟了杯茶推到了对面。
“允湛, 你来了。”
孟越年并未显露出前两晚偷偷潜入的病态神情,反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将门合拢, 转身走向矮榻边, 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