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也不乐观。
贺特助还坐在上次的会议室里,就坐在林总和他面谈时坐的那个位置,骆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黑脸,揣摩着他到来的意图。
贺特助给他推过来一杯热茶,严肃中又有一丝温情。
像极了HR和员工say goodbye时的情形,骆明配合过,见得多了,以前是温情别人,现在轮到温情自己了。
贺衡常规寒暄:“骆经理,昨晚睡得怎么样?”
骆明异常紧张,十指扣着,指腹挤压着指关节:“有点晚。”
骆明夜里只是刚写好了简历,上午忙了半天,中午又处理了一则部门内部的员工矛盾,勉强抽时间吃了午饭,他还没有来得及投递新的岗位,贺特助就找上门来了。
他这会儿想,如果贺特助要他今天就办完离职手续,他该怎么办?他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他因此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职业生涯有断档期,一天都不行,他不需要什么gap,他只需要充实,忙碌。
贺衡常规严肃脸:“那你昨晚睡眠质量怎么样?”
“马马虎虎。”
“你失眠了吧?”
倒也没有,就是纯忙。
骆明听出一丝幸灾乐祸来,他坐立难安,索性把话挑开来讲:
“您不用和我卖关子了,我可以主动提出辞职,我也不需要么司支付给我补偿金。但我有三个诉求需要您配合,第一,离职证明上,我希望能够体现我是因为个人原因和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第二,我希望公司能够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作为找工作的过渡期,我需要和下一份工作无缝衔接;第三,背调的时候,我希望公司能够高抬贵手。”
“你还真喜欢Kitty啊?”
Kitty是嘉禾的英文名,骆明知道。
但骆明不解:“这话怎么能乱说?我女儿都三岁了。”
“那你都有家庭了。”贺衡更不解:“你为什么半夜还要去Kitty家?”
骆明听出来信息差了,贺特助对昨晚的事情根本是一知半解:“您不是来劝我主动离职的吗?”
“我为什么要劝你离职?”
骆明推了推眼镜:“那您来?”
“向你学习啊。”
骆明:“……”
骆明长舒口气:“我有什么好学习的?”
“不知道啊,老板没说。”贺衡的严肃脸绷不住了:“他把我关在了门外,他昨晚不也把你关在门外了吗?”
“所以,我想,他应该是想让我向你学习吧?所以我就来观察你,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学习的。”
贺特助这阴阳怪气,都是跟谁学的??
“……”骆明起身:“我先去工作了,您请自便吧。”
维持一个与自己内心严重不符的人设,真的好累!
“所以,你为什么半夜去Kitty家?你为什么既不离开,又不进去,而是在门外等着Kitty出来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见Kitty一面呢?”贺衡跟在骆明身后,已经无暇顾及去维持他的职场人设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今天下午都会跟着你。”
骆明等会儿要去产线上,嫌贺衡跟着碍事儿,况且,没人想工作的时候,身后跟着个监控。
骆明说:“我去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骆明:“……”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甚至不能说他是以外卖员的身份去送东西。
骆明纠结了会儿:“生活用品。”
“你为什么要给Kitty送生活用品?”
这贺特助真心有些烦,骆明被问烦了,只管加快脚步:“我老婆让我去送的。”
“你太太让你送了什么生活用品?”
骆明想起林总身上的半身围裙:“厨房用品。”
“什么厨房用品?”
骆明的步伐越来越快:“一卷保鲜膜。”
“你太太为什么要让你大晚上去送保鲜膜?他们大晚上的,还做饭吗?”
骆明的脚步如风卷,车间到了,骆明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安全了。
骆明使用了管理者权限进入车间。
别说是贺特助,就是总裁,他也没有子公司车间的管理者权限。
骆明再一次长舒一口气。
车间,是男人应对男人死缠烂打时的避风港湾。
一扇工业卷帘门将两人隔开,骆明在门内,贺衡在门外。
有时候,乡愁,是一扇需要管理员权限才能打开的卷帘门。
卷帘门缓慢下沉,骆明和贺衡隔空挥了挥手:“你去问别人吧。”
他还能问谁呢?
总不能去问他太太吧?
好像也不是不能。
“那你太太的手机号码方便告知一下吗?”
门已关合。
骆明说了什么,贺衡没听清。
但贺衡随便敏一敏,也知是,不方便。
倒是让贺衡想起了这件事情里的最后一个当事人。
不管方不方便,他都有她的联系方式,包括而不限于手机号码、微信、邮箱……
那么,不方便就不方便。
嘁,谁在乎了?
-
“Hello,Kitty!”贺衡朝着门外招手。
赵嘉禾穿着一身骑行的休闲运动服,从门外推门进来,应着贺衡的招呼声在他对面落座,“好久不见,Hugh。”
她拢进来一阵冷风,但贺衡觉得此刻十二月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贺衡给赵嘉禾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外面冷不冷?你先喝点热水暖一暖。”
赵嘉禾刚刚结束十五公里的骑行,不冷,有点渴。
她接过来杯子,小口喝着水:“谢谢。”
赵嘉禾喝水的间隙,贺衡就迫不及待先朝她倾诉了一番:“你都不知道,我这个特助有多难做?不对,别人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同理可证,你这个女朋友,也一定很难做吧?”
如果,昨晚上贺衡找她吐槽男友,那她一定会点头认同:
是的,我也很难做。
赵嘉禾承认昨晚上是有短暂的那么几个小时,她对男友产生了一些偏见,但是现在偏见已经消除了。
赵嘉禾捧着杯子,温和道:“这个没有。”
听她这么说,贺衡倒也不算意外,只是真切地请求她:“那你能不能说说他,让他对待助理时,也像对待女朋友一样,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赵嘉禾:“也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那他也会像对我这样,让你上猜下猜左猜右猜前猜后猜里猜外猜正猜反猜侧着猜,猜他那晦涩难懂的心思吗?”
赵嘉禾语气轻缓:“这个倒也没有。”
贺衡轻轻一哼:“那他一般怎么向你表达他那迂曲的心思?”
赵嘉禾默默观察着贺衡的表情:“用不迂曲的方式表达。”
“?”贺衡:“他不是倾向于含蓄的表达方式吗?”
“他在感情里,是个直白的人。”
“那也总有不方便直白的时刻吧?”
那就迂回地借助其他人,向她递来直白的话。
比如,那位樊泛向甘露递去的八卦,甘露又向她递来。
由此可见,在揣摩他的心思上。
樊泛和甘露,都做得比贺衡略胜一筹。
赵嘉禾没有直言,只是放下杯子,圆融地问:“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贺衡就把自己的年度晋升考核题目说给赵嘉禾听。
赵嘉禾指腹摩挲杯身,静静地听着,他取材这道题去考贺衡,在她预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在Kitty面前,贺衡全身心做自己:“为了弄清楚他到底在考我什么,我已经通过了他本人、Una、骆明三道解题步骤,要不是因为骆明不给我他太太的电话,那我现在应该在见他太太的路上。”
“我觉得我应该去做警察、律师、侦探、情报员……甚至是事故理赔调查员。”贺衡总结:“总之,我不应该是一个特助。”
赵嘉禾发挥了一下同理心,安慰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些清苦?”
何止是有些啊?
贺衡想了想:“昨晚,骆明去见你,是在我心里埋下的一颗苦瓜种子,夜里,这个苦瓜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以我的心脏为支架高高攀出一根苦瓜藤,藤上结满了苦瓜,早上吃清炒苦瓜,中午吃苦瓜炒蛋,晚上吃凉拌苦瓜,我这一天都是苦的。”
这么苦的吗?
赵嘉禾就把贺衡给她点的凤梨牛乳冰推到了贺衡面前:“要不在你晚上的凉拌苦瓜之前,你下午茶先吃点儿甜的均衡一下?”
贺衡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这黄的白的搭配起来看着还挺有食欲,就又点了一份牛乳冰,顺便问服务员要了一根生吃苦瓜。
等新的一份牛乳冰也上来,他才咬了一口苦瓜,苦味蔓延,嘴里比心里还苦,贺衡问:“骆明的太太,为什么大晚上要让他送给你一卷保鲜膜?”
赵嘉禾送到嘴边的一勺牛乳冰没来得及细品,就生生吞了进去,心口又凉又疼,勉强维持住了端庄的神态:“保、保鲜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