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林树沉微信上问她事故是否处理好了的时候,她回了句:“嗯,我在赶路了,今天要赶到酒店,接下来的驾驶任务比较重。”
“好,专心开车,到了知会我一声平安。”
多回一个字,就心虚一次。
赵嘉禾已读,没再回。
好在林树沉似乎也默认了这样的话题结束。
有涵养的人便是这样,连关心都端着他的体面。
从冰川公园观赏了神奇的大自然景观,冰棱成柱,冰舌辽阔,出来之后,黑色越野开过了长长的搓衣板路,车辆渐渐的就少了。
山与山层叠,有深有浅,毡房的铁皮囱升起袅袅炊烟,烟与雪相融。
雪地里放牧的牧民坐在半山腰,风雪落满他的毡帽,他自岿然不动。
成群的牛与羊在雪地里安然吃草,不尽的雪绒落在皮毛上,画出分明的斑点,温热的鬃毛将斑点融化,在下巴处垂着条条冰棱锥,它们无从察觉,它们还在低着头吃草。
人应学牛羊,能温饱。
风雪也是晴日。
又翻过一座雪山,山底河流结了层薄薄的冰霜,山头,山头在那一头,前后隔很远才有一辆车往来擦肩,天地之间,只白雪,相茫茫。
赵嘉禾在另一座盘山公路的山顶上开得好好的,雨刮器按部就班地刮掉前挡风玻璃上的雪籽,仪表盘突然提醒着车内的人,胎压异常。
事实证明。
同情男人不但是女人倒霉的开始,还是女人倒霉的持续。
出发前张旭阳对她的美好祝愿又一次发挥了事与愿违的作用。
爆胎、刮蹭、追尾……这些扫兴的事情,她终于还是碰上了一件,一件又一件。
林舟渡是指望不上的,赵嘉禾再一次靠边停车。
检查后方无来车之后,她下车查看了一下,果然爆胎了。
将车子开到临时的停靠点,再次放置警示牌,取备用轮胎和千斤顶。
时尚弄潮儿林舟渡仍披着那件黄色小披肩,从车上跟了下来,问:“怎么了,姐姐?爆胎了?”
赵嘉禾已经看淡了这波折的尾段旅程:“对呀。”
“我来吧?”
赵嘉禾问:“你会吗?”
“不就是叫道路救援吗?”林舟渡:“我有经验了,上网查个号码,再拨一次电话。”
“你看到雪越来越大了吗?”
“看到了。”
“我们那样做,会给别人添很多麻烦。”
林舟渡当然没考虑过给别人添麻烦这个问题。
但她既然这么说,林舟渡就停止了给别人添麻烦的念头,主打一个听姐姐的话。
“那我跟着视频学?”
赵嘉禾已经将扳手套在了螺丝上:“没网。”
“我打电话给我家司机。”
“远水解不了近渴。”
“电话教学。”
“电话教学?你能听得明白吗?”
林舟渡闭嘴了:“……”
赵嘉禾站在扳手上一踩,拧松了要更换的轮胎上的螺丝,待几颗螺丝全部卸下来之后,她通过千斤顶调节将车子的轮胎顶离地面。
林舟渡这才意识到,她完全具备自己更换备胎的能力。
他连玻璃水都不知道往哪儿加,记不得油箱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而她竟然会自己换轮胎!那么纤瘦单薄的一个女孩子!
她也太牛了吧!
看见赵嘉禾一双冻得发红的手,林舟渡觉得自己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很过意不去:“姐姐,你手冷吗?我帮你暖暖手吧?”
赵嘉禾嫌他吵,食指抵在唇边,禁止他发出任何声音:“嘘。”
她的手很小,林舟渡在空气中比划了下,他的手可以像蚌壳一样完全包裹下她的小手,他有信心把她的手捂得暖和和的。
林舟渡蹲在雪地里,双手托着下巴:“姐姐要不你指挥我干吧,先做什么,再做什么……”
赵嘉禾想到他大学时期挂的科,想到人手背上薄薄的血管,依旧对他的动手能力持怀疑态度,她不能把生命托付给他。
“不用了。”
“姐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赵嘉禾无意否定他,于是停下来动作,望向他。
黄色的身影被茫茫的天地覆盖、淹没、融合,世界安静又苍白。
她看着他挂在脖子上的衣袖甩啊甩着,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把我的衣服碰脏了。”
“不就一件冲锋衣吗?等我回去……”林渡舟不忘自己的落魄人设:“等我回去找到工作了,给你买上十件八件的。”
赵嘉禾不想在这儿耽搁太久,等天黑了,这里没有路灯,整个行车就会变得艰难,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随口回他:“你不懂。”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十件八件,它也不是这一件。”
“前男友送的?”
前男友这三个字的定义让赵嘉禾心生出不满,赵嘉禾觑他一眼:“你别说话。”
“可是除了陪你说话,别的我也帮不上啊。”
“我不需要你陪我说话,也不需要你帮忙。”
林舟渡足足五秒钟没说话之后,说:“姐姐,你还是跟我说说话吧。”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丢这儿。”
“我才不信,你要是有心丢下我,你就不会回头来接我了。”
好烦,好吵,好闹腾……
赵嘉禾指了指旁边:“你会堆雪人吗?”
“这谁不会?”
“会就好。”赵嘉禾点头:“那我们比赛怎么样?看看是你先堆好雪人,还是我先换好备胎。”
“没问题呀。”
耳边清净了,赵嘉禾专注做手里的事情。
卸胎,换胎,拧紧螺丝,她琢磨了下,又到车上去取出防滑链条,一条条安装在轮胎上。
收起工具进车尾箱,车尾箱的门自动关上。
赵嘉禾心中对张旭阳的感激又添上几分,他对这儿的地形和天气熟悉,车上的工具因此准备得十分齐全,她如果自己去租车公司租车的话,这是远远做不到的,她就算习惯于列计划、做准备,也不可能处处考虑周全。
而林树沉……她抿了抿酒窝。
她就不同预备男友见外了。
等这一切都做好了,可以继续走了,赵嘉禾却迟疑了。
山顶的雪越下越大,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气温低路面也很快就会上冻,下山的路上会有落石和塌方突然出现,而且她现在用的是备胎,她对夜间在盘山路上行车,没有太多的把握。
她因此临时决定在山上待一晚,明天早上看情况再继续赶路。
赵嘉禾回头去寻找林舟渡的身影。
黄色的身影在绵延的雪山之间是唯一的灵动,他的身后是他的雪人作品,一辆用白雪打造的越野车缺了一个轮胎,而车子旁边是雪人弯着腰专注换胎的场景,雪人手里还推着一个雪轮胎,线条似雕塑,栩栩如生。
她在换胎的时候,他在看她。
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也看到了他角度里的她。
是非常暖心的行为,美好一刻。
赵嘉禾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走到他的身边。
给他的作品拍了张照片。
林舟渡仰起脑袋,下颌线如斧凿般优越:“姐姐,你是在拍我吗?”
“拍你的作品。”
“只拍作品,不拍我吗?”
赵嘉禾和林舟渡说了一下自己打算在雪山上过夜的想法,她本以为他多少会有些意见,但没想到他只是说:“能和你有这样一次特别的过夜经历,我觉得很好啊。”
赵嘉禾发自内心地笑了下,她在这样一片安静的天地里,这样一座又一座茫茫的雪山之上,好像也只需要他提供一点儿陪伴性质的情绪价值。
不过,她也不会因此放松对他的警惕之心,清醒的时候可以稍稍松懈,但既然决定在山上过夜,睡觉的时候,她总是要防备些的。
“手铐呢?”
林舟渡迟疑:“姐姐,你真的要用手铐拷我?”
“我们毕竟刚认识,希望你能理解。”
林舟渡倒没有拒绝,只是抓了抓额头,然后从裤袋里摸出副皮革手拷,手臂举起来,皮革手套挂在她眼前。
赵嘉禾难为住:“怎么是这样的?”
林舟渡也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道:“增加男女玩家的情趣。”
赵嘉禾:“……”
林舟渡收起手铐,转移话题性质地提议:“姐姐,我们来打雪仗吧?”
“哦,好的。”
说是打雪仗,林舟渡并没有将雪球丢在赵嘉禾身上,而赵嘉禾心疼林舟渡身上穿着的她的那件冲锋衣,更不会把雪球砸在他身上,因此,打雪仗更像是看谁把雪球丢得更远,而他显然手下留情了。
过了一会儿,林舟渡递给她保温杯:“姐姐,冷了吧,你喝点热水。”
又一会儿。
“姐姐,我们歇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