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山路、枯树木桥、迷雾森林……
当地建筑的风格特点,当地人的服装、饮食、信仰……
他说话语速不快,语气也没有太多的起伏,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引人入胜,引得人愿意深入倾听他。是因为他的音色,还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又或是因为他说的正是他感兴趣的话题?
梁献说不清,但希望他,不要停。
林树沉将节奏把握得刚刚好,话说完了,水池里的盘子也刷完了,他甚至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水渍也没有留下。
“阅卷吧。”他轻抬眉峰:“考官。”
梁献心虚地凑上前去,装模作样检查一番,评价:“干净的。”
盘子摆放到指定的区域,林树沉主动将梁献那边水池里的碗转移到自己这边的水池里,又继续刷起了碗。
他刷碗,梁献就同他分工,拎了块抹布抹起料理台。
因为听得有些意犹未尽,梁献顺从内心地继续了话题:“林先生对岵屺还挺熟悉的。”
“待过一段时间。”林树沉说。
“是在那边工作吗?”
“骑游。”
梁献意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骑游?”
“长途的,还是短途的?”
“摩托车骑游还是自行车骑游?”
“你一个人吗?还是和别人结伴?”
余光里瞥见擦料理台的人又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林树沉的嘴角又浮出一个不太明显但已然了然于心的轻笑。
确定自己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林树沉逐个儿回答梁献的好奇:
“嗯,骑游。”
“长途。大环线。”
“自行车。”
“我一个人。”
家务事方面的严肃考官就遗忘了正经事儿,化身为骑行界的访谈人。梁献问起来:“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促使林先生决定沿着岵屺大环线骑游?”
“十三岁的时候读李白,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因此萌发了骑行看世界的梦想。”注1
“骑行看世界,是很酷的梦想。”梁献双手撑在料理台上,抹布钳在指缝间,他歪了脑袋看他:“那你看了吗?”
“看了。”林树沉继续刷碗:“十三岁的梦想,十六岁出发在路上。”
十六岁,他独自一人从洛京市出发,先环祖国骑行,途经岵屺,走了大环线,一路上结识了几位和他一样的背包过客,骑自行车的,骑摩托车的,骑三轮车的,所到之处,也结识了一些热情的当地人朋友。
津西的张旭阳便是其中一位,后来,他们的联络持续至今。
当他积累了一些骑行经验之后,十九岁从伦敦再次出发。
二十四岁,他骑行穿越了南美洲。
在十年的非连贯骑行时间里,他穿过三大洲,途经二十六个国家,完成了骑行总里程七万公里的个人挑战。
在骑行界,十年,七万公里,算不上特别傲人的成绩,但兼顾学业、科研和其它一些他想做的事情的同时,这样的成绩已经算得上是对年少时梦想的圆满交待。
梁献平时的休闲娱乐时间并不多,他允许自己享受的闲暇就更少,在极少的心安理得之间,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跟着骑行博主去云旅行,看骑行博主用两个车轮丈量世界。
2013年,九岁的梁献第一次接触骑行者,用他那个时候的眼光来看,骑行去看世界的人就像是武侠剧里腰佩长剑、快意江湖的少年侠客。
有志男儿,以梦为马,四海为家,酷毙了。
虽然他现在成熟了,但心底仍有一个江湖梦。
而林树沉的每一句话都聊在他仅允许自己的那一点放松中,梁献没办法控制自己错失这样的畅聊。
“那你环骑世界,又是单人单车骑行,还是结伴骑行?”
“路途宽广,这次在路上丰富些,单人单车、三五人、十人左右、三十到五十人……总之,献献你能想到的各种规模都搭建过。”
“吃住怎么解决?”
碗筷都刷洗完毕,规整到指定的区域。
林树沉也没闲着,从梁献手中抽走了抹布,开始抹料理台。
他先从燃气区域开始,边做厨房家务,边回答他:
“轻量化出行,根据天气因素规划行程,骑行路上以面包、馒头、馕、压缩饼干这些便捷携带的食物为主,沿途村镇补给果蔬、大豆蛋白、饮水,住则是依赖帐篷、睡袋、防潮垫三件套,有时也住酒店,比方说,天气恶劣时;尤其是在充电设备电量不足时。”
“遇到过比较危险的情形吗?”
“有过。”
当林树沉给他讲过几次惊险的经历之后,梁献不由得钦佩起来:“您是在春夏秋冬某个或某几个特定季节骑行,还是,您的骑行活动贯穿了整个四季?”
“在风和日丽、在暴雨滂沱、在层林尽染、在冰天雪地里。”
梁献仍保持着手撑台面的动作,手指蜷起:“所以,您是在不耽误学业的前提下,用十年的时间,在世界版图多个国家的道路上留下了青春的脚印和车辙的痕迹?”
“献献这么描述,会更加浪漫主义。”
“您真的太励志了。”梁献刚好关注了几位环球骑行的自媒体博主,虽然他没办法自己出发在路上,但对骑行路上的艰苦和意志有充分的了解,这会儿差不多已经是崇拜上了:“对了,您有自媒体账号吗?我能够关注您吗?”
林树沉的骑行生涯始于2010年,2010年前后,部分骑行爱好者的确会通过个人博客等一些社交媒体记录分享他们的骑行生活。
生活在路上,冒险在路上,乐趣也在路上。
但当年的社交载体传播程度远远达不到如今短视频平台带来的流量爆发力。而通过骑行的方式环游世界的人也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换过一波又一波,不过,就算是现在还在路上,林树沉也并非是喜欢在网络平台分享生活的人。
他干脆地回答:“没有。”
梁献颇有些遗憾,想了想又问:“那您是自行车竞技运动爱好者吗?”
“是。”
他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曾想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梁献就更加敬佩起来:“您玩山地速降吗?”
台面从这头到那头,一个回字形,已经完全擦拭干净,林树沉重新打开水柱,清洗抹布:“解锁过一些场景。”
“林道速降呢?”
“也是过去式了。”
二十七岁完成学业和研究员工作后回国,林树沉的心境较之前发生了较大的转变,此阶段他同陶渊明回归自然的生活哲学更为契合。
于是,他果断结束了自行车骑行、竞技生涯,开启了居住城市周边的户外徒步、露营、休闲骑行等轻居生活方式的解锁。
梁献兴趣内的连续追问,让林树沉回忆起来,他虽然没有注册自媒体账号,但也有留下几部于他个人而言,算得上是珍贵回忆的纪录片。
林树沉本无意说起已经过去的往事,他也自认为不是喜欢谈论经历资历的人,但梁献与其他人不同,一般的方式拢获不了,也亲近不了他,又或者需要漫长的周期来获得认可。
林树沉既有意拢获他的好感,又有意同他亲近,在融入嘉禾的家庭这件事情上,他追求效率,因此选择了速成攻略。
“若是闲来无事,献献可以以此打发时间。”
当林树沉轻描淡写地道出几部纪录片名称时,梁献眼中闪过明显的不可思议和惊喜,因为他说的这几部纪录片,他全都看过,且因为印象深刻和喜爱,他还反复观看过。
在林树沉主要策划和拍摄的这些纪录片当中,播放量和口碑最为出圈的还是【零碳中国骑行】系列。
这部纪录片一共拍摄了三季,每季有六集,第一季拍摄自然地理主题,第二季拍摄动物主题,第三季则是拍摄植物主题。
无论是纪录片的内容本身,拍摄手法,运镜技巧,还是细腻如电影的质感,都被观众赞誉为教科书级别。
当然,后者都是锦上添花的修饰,最让梁献喜爱的还是前者,是内容上的独特性,是他明显的个人风格特点,是他在记录片里展现出来的自然哲学和生命本来的力量。
拿第一季来举例。
首先,他会在片头位置引入人与自然关系的哲学思考。
接着,他以一人一部单车的视角,拍摄记录下了环祖国骑行途中的自然风貌。
比起玩降速的自行车竞技运动爱好者普遍认知中的征服自然,他更像是带观众认识自然,亲近自然。
但比起休闲或纯粹的骑游,他又安排了些刺激感官的视觉呈现,穿插在记录片里的冒险的空翻动作,沿着山地和林地的窄径追求速度与激情,于山林高处极限纵跃,人车合一。
大约是怕观看的人觉得审美疲劳,贴心地炫一炫车技,叫人燃烧起内心的热浪来,但他又仅仅是炫车技,并不是炫自己,他没有露过一次正脸和声音,热烈却又低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