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下飞扬的尘土,是他奔放无拘束的生命。
随心随性,洒脱又自由。
是他的二十一岁。
他也会按捺不住在记录片里藏有他自己的心思,比如,在每一集画面最醒目的位置以亲身力行呼吁每一位旅客带走沿途的垃圾,保护环境。
环保问题,就是战争问题。
他的纪录片里激进地灌输这样的理念。
最后,他会在片尾位置给予开放式的答案,与片头的思考形成浪漫的哲思呼应。
梁献没想到自己很喜欢的纪录片竟然是身边人的作品,身边这位在他们家厨房里洗碗、抹台面、擦油烟机的男人,他在他的二十一岁时留下引以为傲的作品,可他竟也只是谦逊地叫他用来消磨时间。
毫不违心地讲,此刻,梁献对眼前人肃然起敬。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很会收买人心!!
“来之前,我给献献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属于盲选,经过今晚这么一次难得的交谈,我又恐怕不能投你所好。”他轻抬眉梢,说:“若是献献不嫌弃的话,我想将一辆跟随我穿越过沙漠和雨林的退役好友,送与你留作纪念。”
“非凡,是非凡吗?”梁献心跳加速,彻底怔住:“是纪录片【零碳中国骑行】里,你骑的那辆黑色的山地车?”
林树沉含蓄地笑了笑:“是。”
“但这样合适吗?”梁献受宠若惊:“他是车,也是你的好友,更是你的二十一岁,他对你来说意义非凡。”
“只是对二十一岁来说,意义非凡。”林树沉:“献献不嫌弃是旧物就好。”
对于二十一岁的林树沉来说,向往生命的警觉和挣脱。
但对于三十一岁的他而言,他向往灿烂的嘉禾,向往生命的笃定和真率。
“怎么会?”梁献眉梢微锁,默默咬住了下唇:“小树哥,你那样的二十一岁,是我向往的二十一岁。”
大概是这称呼突然来得亲近,林树沉冷杉般的睫毛阖了下,梁献因此面露出几分腼腆之色:“不知道我称呼你为小树哥,会不会让你觉得太刻意了?”
与其说刻意,倒不如说,正合他意。
林树沉微垂着肩:“我很荣幸。”
林树沉追求效率的速成手段完成闭环,厨房里也已经收拾干净。
他洗了手,解开了腰腹上的黄色围裙,大概是要出去了。
“小树哥”,梁献挽留住他,“你想再喝罐气泡水吗?”
“可以。”
梁献打开冰箱,取出两罐汽泡水,一人一罐。
这次,不用任何人的眼神暗示,梁献主动将其中一罐打开来,递给他:“不知道小树哥,你有没有留意到墙上的照片?”
从这个角度远远望过去,仍可以清晰地看见横厅里挂着的那张大约十多年前的旧照片,音容宛在。
林树沉语调偏轻:“献献是指,你和嘉禾共同的父亲?”
“嗯。我们是重组家庭,在阿姐读高三的那一年,我们的父亲出了意外,自那时起,我就拥有了多个角色,我也需要承担起,本该是他的角色责任,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些不客气的话。我并不是针对你,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林树沉挪过眼:“抱歉,因为我的存在,让你不可避免地提起过往的伤心事。”
林树沉计算了下当时梁献的年纪,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也对你小小年纪肩上附着的沉重,表示遗憾和惋惜。”
梁献摇头:“我认为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这样的一段低谷期,和小树哥提起爸爸去世的旧事,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时候就是阿姐人生里最低谷的阶段了。我想,我们每一代人都离不开上一代的托举,而每一个家庭都有它特殊的托举方式,爸爸将阿姐托举到他去世前的那个高度,而后,妈妈也尽了她最大的努力。我和妈妈,我们都希望,阿姐未来的人生里,不求任何人的托举,但求她的人生里也同样不再有任何低谷。”
林树沉再次看向横厅里的照片,眸色渐深:“我可以向你们作出保证。”
梁献低头抿着气泡水,似在沉思些什么。
林树沉问:“在想什么?”
“从小到大,追求阿姐的男人不计其数,他们都声称爱到无法自拔、深入骨髓,我知道小树哥与他们不同,但我在想,真正的不同是什么?小树哥较之前那些人,较那位谢先生,赢在哪里?”
林树沉收回视线:“爱没有输赢。”
梁献顿了下,又问:“那爱是什么?”
林树沉垂眼看着手中的易拉罐,罐子里面的气体翻涌上来,像他刚刚丢入水池里的一枚清洁泡腾片。
他声音沉缓:“爱是接力。”
在这一瞬间,梁献突然对过去的一切都释了怀,身体里像是有一股经年累月的浊气倾泻出来,胸腔里散发出前所未有舒畅,清新。
梁献仰头将易拉罐里的气泡水喝完,捏扁瓶身,眼尾弯深:“小时候,我们的爸爸说过同样的话。”
爱是接力,他已跑完他的那一程。
-
收拾完厨房,林树沉和梁献一块儿加入到轻松温馨的家庭闲话时刻,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
时间差不多了,林树沉和余书伦起身告辞。
一进电梯,余书伦就忍不住问:“进厨房前和进厨房后,献献对你态度简直天上地下两个样,你用了什么办法搞定了他?”
林树沉难得自恋了一回:“用爱。”
“神经病。”
余书伦笑骂一声,又问了她在饭席间就想问的问题:“平时被别人当作异类,你都是拿你阿公当作幌子的吗?他知道你这么对他吗?”
出了电梯,林树沉走在祖母身侧,笑道:“别的时候,我还需要在意谁的看法?”
余书伦竖起拇指:“厉害。”
祖母已经到了不能独居的年龄,林树沉便打算今晚住下来。
但没过一会儿,护工就赶回来了。
“阿华,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余书伦问。
“别提了。”阿华说:“酒席取消了,我就赶紧买票回来了。”
“为什么取消?”
“喜剧变闹剧,婚礼现场来了三个新郎,一个说婚后生了孩子,孩子跟新娘姓,一个说他和孩子都跟新娘姓,还有一个说他结扎了,孩子不生,但他也可以跟新娘姓。三个男人长得都还行,新娘就有点摇摆,没想好要选谁,父母也纵着,就取消了酒席。”
“你们家亲戚是新娘啊?”
“嗯嗯。”
“没领证吗?”
“没,说是先办的酒席。”
“这么有趣?”
“说来话长。”
“那你细细道来。”因为护工回来,林树沉就被祖母赶走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还要和阿华彻夜谈心的。”
林树沉倒也没急着离开。
坐在车里,等候着。
-
那边祖孙二人刚进电梯。
这边屋内,梁素娥也迫不及待地问孙儿:“进厨房前和进厨房后,你对小树的态度简直天上地下两个模样,他用了什么办法搞定了你?”
梁献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懒散地回答:“蛊术。”
梁素娥笑骂:“神经病。”
梁华秀笑说:“你这孩子,还故弄玄虚起来了。”
赵嘉禾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赵嘉禾也准备回去了。
尽管奶奶和妈妈表达了希望她今晚能够在家里留宿的想法,但赵嘉禾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
几人一起出门送她。
电梯厅里,一辆黑色的山地自行车靠墙而停,梁献一眼便识出来,这是林树沉送他的礼物。
车身呈现纪录片【零碳中国骑行】的字样和【环保问题就是战争问题】的环保标语。
梁献骑在上面试了下变速系统和刹车系统的性能。
他虽说是退役的旧物品,但其实他保养得很好。
“谁的自行车?”
“我的。”
“你买个旧自行车做什么?”
梁献说:“小树哥送给我收藏的。”
关于他为什么要收藏一辆旧的自行车,几人也没有兴趣多问。
赵嘉禾也没有兴趣。
倒是梁献跨坐车座上,长腿往地上一撑,自言自语:“闯过江湖,果然很酷。”
梁献下楼送赵嘉禾,顺便遛车。
送至小区门口,赵嘉禾和他挥挥手,梁献突然喊她:“阿姐。”
“嗯?”
“你怎么不问成绩?”
赵嘉禾笑着反问:“称呼变了,态度变了,还需要问吗?”
梁献也笑起来,月光在他的眼中轻晃:“我觉得小树哥挺好的。”
“哪方面?”
“各方面。”
“我也觉得。”
梁献脚蹬车踏,黑色山地车背过她往反方向骑去。
梁献双手脱把,高举过头顶,挥手,拔高音量:“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