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直直盯着赵湑,开门见山。
太后话落,身后涌出无数起义军,将整个大殿团团包围。
众朝臣惊慌失措,手上紧紧握着象笏。
而赵湑端坐上首,隔着帷帽,看不见他此刻表情。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皆落在他身上,表情却各异。
右相走到太后跟前,面向着赵湑,拱手附和:“圣上,您无子嗣,如今又无药可医,不如早些退位,将这皇位让给景帝。”
李重山得意浅笑,挑衅看赵湑:“听到了吗,赵湑,你曾趁寡人不备,灭了寡人的景国,如今是时候还回来了。”
赵湑依旧淡定,“太后和景帝这是逼宫?若朕没记错,景帝已是死人,死在了景宫覆灭的那场大火之中,如今出现一个活生生的景帝,叫朕如何信?”
赵湑说着,偏头转向许金,“来啊,将这些忤逆之辈赶出去。”
许金身子没动,脸上看向赵湑,没了过去的尊重,取而代之的是得意,“圣上,对不住了,您还是识时务,早些退位的好。”
赵湑冷哼,语气却并不惊讶:“好,很好。”
赵湑扫向众大臣:“尔等有谁将这些人赶出去?”
说罢,他抬眼望去,只见满朝文武尽数垂首缄默。
右相昂首挺胸看赵湑:“圣上,如今兵临城下,已无力转圜……”
太后皮笑肉不笑,“是啊,圣上大势已去,不如写下退位书,将皇位让出,免得受尽屈辱,将来青史之上,怕是落不得好名声。”
赵湑冷哼一声:“青史留名?呵,朕之皇位,名正言顺,是先皇亲授,尔等乱臣贼子,妄图弑君罔上,这青史之上怕是连名都不必留下。”
李重山皱眉,不想在于赵湑周旋,直接了当地执剑上前。
“赵湑,今日你是必死无疑,不论是江山还是美人都归寡人所有。”
李重山扫了眼右相,示意他继续起哄。
右相扫视众大臣一眼,拱手看着赵湑,朗声道:“望圣上顾全大局,退位另立新君!”
说着,他跪地,身后众大臣皆跟着跪地,嘴上复道:“望圣上顾全大局,退位另立新君!”
声声落下,整个大殿发出阵阵回响。
赵湑依旧端坐上首,放眼望去,是群臣跪地,是叛军围困,将整座大殿压的郁郁沉沉,不得喘息。
站立的大臣中,有两三不屈者,或暴力踹倒,或挥刀斩首。
誓死不从者,头颅应声落地,发出阵阵嘤咛的叫疼,脊梁却挺拔着,发出高亢的不屈。
在杀第四位大臣时,赵湑抬手,“住手!”
李重山以为他妥协,得意扬笑。
“只要你答应写下退位书,这些人可免于一死。”
赵湑隔着帷帽看他,沉默良久。
李重山却越发得意,向跪地众人挥袖:“赵湑,退位已成定局,你还是认命吧。”
右相仰头,跟着附和:“恭请圣上退位!”
“恭请圣上退位!”
“请圣上退位!”
“圣上退位……”
众声此起彼伏,赵湑看着群臣,一时间塌了腰。
殿外下起大雪,明明殿内有红炉布暖,金猊吐香,又有上百人群,应是最温软的地界,此时却散发着隐隐冷气,冻煞雪气。
赵湑深叹口气,看着众人迟迟不答。
好片刻,李重山有些不耐,抬手招呼叛军杀人,“寡人可没时间同你费心,来啊,能让赵湑退位者,上黄金千万,良田千顷,封万户侯!”
于是群臣跃跃欲试。
右相率先起身,看向太后和李重山:“臣愿上前一试。”
太后和李重山纷纷点头。
右相颔首,接着叫来随从,亲自拟好退位书,呈到赵湑跟前。
“圣上,臣跟随你多年,如今江山易主,臣另投新君,这封退位书,便是最后为你做之事,还望圣上看在臣的情面上,签字即可。”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怀鬼胎,或是乞求赵湑快快签下,或是遗憾这功劳即将归为右相所有。
良久,赵湑迟迟未动,右相抬眸看去,皱紧眉头,一掌拍在桌面上:“圣上就算不顾及自身,却也该心疼心疼在座的群臣和百姓啊,只要签字,任何人都能保住。”
赵湑未动。
“圣上!如今群臣倒戈,无人拥护于你,就当是遂了众人的心愿,您退位吧……”
众人一脸翘首以盼看着赵湑。
不知过了多久,李重山深吸口气,“敬酒不吃吃罚酒,寡人给你几分颜面,你不要,就休怪寡人无情!”
说着,他偏头看向最近的起义军,吩咐:“来啊,既然赵湑不签字,那便割下他的头颅,以儆效尤!”
“是!”
最近的叛军应口,阔步上前。
正此时,殿门打开,一束光亮照射进来。
众人顺势朝殿门处看去,只见舒静时一袭白衣,手执长剑阔步而来。
坐在龙椅之上的赵湑,撑着颓败的腰身,仰头看她。
“圣上莫要答允!”
舒静时字句铿锵有力,说话时直直看向赵湑。
在众人目光下,舒静时往大殿深处走去。
“无人拥护,便我来拥护。”
赵湑猛然站起身,将帷帽撩开,与她四目相视。
“你……”
舒静时走上前,对他莞尔一笑:“圣上乃真命天子,妾飘蓬之身,愿与圣上生死与共。”
赵湑眼底闪过震惊,眼眶越发深红,他唇瓣微抖,却只露出一笑,再没言其他。
李重山闻声脸色难看,上前试图拉住舒静时,手方抬起,舒静时一记冷眼扫过来。
“陛下,你我自景国覆灭起,便已经形同陌路,如今我是大周的贵妃。”
李重山眼底闪过失望,手重重落下,身子僵直在原地。
太后冷眸,怒声吩咐:“你可是景国人!”
舒静时冷笑,“那又如何,万民不在乎君主为谁,只在乎谁能为他们安身立命,供他们安居乐业。”
“可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寡人是先帝亲定的景帝,若非他攻打景国,景国不会覆灭,寡人不至于沦落至此,而你,寡人最宠爱的贵妃,依旧可以享尽荣宠,在景宫安度余生,都是他!是他非要招惹寡人,寡人不仅要他,还要他的子民与他一同陪葬!”
李重山越发激动,指着赵湑大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阿时是寡人的爱妃,只能跟寡人在一起! ”
他说着,激动走向舒静时,双手揽住她双肩,语气温柔:“阿时,等寡人亲手宰了赵湑,以后你还是贵妃,寡人依旧对你宠爱有加!”
舒静时不为所动,直视李重山,“陛下在位期间,书策稠浊,百姓不足,民无所聊,实非天授统领万民者,如今带兵逼宫,打着复国之名,不过是为你一人政权,你可有想过民生之艰,可有想过国家动荡,第一苦主便是天下百姓。”
李重山眯眸,望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却像是从未见过的陌生者。
舒静时推开他的手,后退与他隔开距离。
“陛下,也并非真的爱我,你囚我困我,不惜给我下药,使我终日缠绵病榻,酸软无力,为的也不过是这张皮囊。”
舒静时释然看向李重山,“陛下,昔日的景国已经不复存在,为了百姓,莫要再起动荡。”
李重山笑,仰头大笑,笑的眼泪在眼中打转。
“阿时,你这话是为了搪塞寡人,寡人不信,那赵湑就是一位好君王!”
“自然,我亲眼见圣上同村民劳作,富州水患,他简衣素食,日夜不歇与灾民同吃同住,而陛下一向沉迷诗词歌赋,耽于美…”
“住口!”
舒静时还未说完,被李重山拂袖打断。
他双眼圆瞪,呼吸不断起伏,显然是气到极致,“舒静时!看来是寡人太纵容你,以至于你能在寡人跟前这般大放厥词!”
舒静时不甘示弱,声音抬高:“纵容?明明是先帝纵容,是景国百姓纵容,使得君王只知淫乐,我作为曾经的景国百姓,景国贵妃,为没有劝诫君王,深感愧疚,若陛下还有心,就莫要再生灵涂炭了。”
舒静时说完,不再看李重山,转头往龙椅上去。
众多叛军围在舒静时左右,却并未一人上前。
太后眉头竖起,看李重山:“陛下也瞧见了,她是景国的叛徒,根本没资格留在陛下身边,合该斩杀,以儆效尤。”
舒静时眼神坚定,“如今我已不是过去病弱骄矜的景国妃。”
她说话间,拔出腰间的软剑,指向太后和李重山方向。
“我来时,便做好身死的准备。”
她说着,另一只手握住赵湑的手,与之对视。
“你假意与我疏远,可是早就料到这一天?”
赵湑拧眉,他眼神躲闪,没接话。
舒静时见他反应,一眼看出是被自己说中,顿时眼底生光,紧握他的手:“今日,愿与君携手共进退,哪怕是身死魂销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