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躬起脊背,躲避着阳光的照射。
手机震动了几下,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蒋诺沅发来的。
是一条语音。
她没什么勇气点开听,甚至于卑鄙地对蒋诺沅的声音产生一丝厌恶。
她点击了转文字, 一行字跳转在她面前。
“语之, 你快到了嘛?我下楼来接你呀!沅沅.....”
应该是她惯常喜欢用的那种雀跃的、昂扬的语调。
看文字, 背景音里应该还有亲昵喊她小名的声音, 应该就是方许诗喊的。
宁语之的心脏处, 像是被千百根针密密匝匝刺穿。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要流出些什么来冲淡痛苦。
她的胃部一阵绞痛,整个人开始剧烈痉挛起来。
她踉跄着趴在路边一个花坛边, 胃部不停向上涌着一些歇斯底里的东西,她攥紧包裹着花束的欧雅纸,发出细细簌簌的响声。
实在压不住反胃的感觉,她扶着花坛边缘,恨不得将酸涩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最后只吐出来一些酸水,连带着发苦的胆汁和自己灵魂的碎片。
她蹲在地上,捂着胃冷静了很久,冷汗一点点从额角渗出,打湿她的碎发。
约莫十五分钟左右,她从兜里拿出纸巾,一点点清理掉花坛瓷砖上的狼藉。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青阶巷的半地下室里,像以前一样,麻木不仁地清理宁钊的酒后残局。
但这次被弄脏的好像不仅是瓷砖,还有她自己。
手机里又弹出来一通语音通话。
她看了眼,点击挂断。
随后,她将纸巾团紧丢进花束里,再把花束一起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宁语之抬起指尖,眼神有点空洞,平静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点击发送。
没再看对方回复的消息。
宁语之:「今早才发现得流感了,好像来不了了,请代我向你妈妈道歉,辜负了她的费心准备。」
-
回到祁家,方若嫣应该还在医院,没有回来。
祁今隅不知去向。
幸好没有人在。
她失魂落魄的狼狈没有被人看见。
宁语之回到房间,洗漱完,走到窗边,短暂出神一瞬,将窗帘拉回到严丝合缝的状态,重新将自己窝进发凉的被窝。
可能是因为真的有点感冒,也可能她实在太累了,不过几分钟,她便沉入梦境。
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一开始的七岁还算美好。
一家三口住在一幢漂亮的小洋房里,父亲慈爱,母亲温柔。
她穿着洁白昂贵的欧根纱公主裙,跟方许诗在厨房里学做蛋糕。
做她七岁生日的蛋糕。
弄脏了裙子也没关系,不会有人责骂,宁钊会笑着调侃说她是只小花猫,将其他颜色的奶油点到她鼻尖上,鼓励她到舞蹈镜前跳舞。
方许诗便在旁边用充满爱意的镜头记录。
拍照定格的“咔嚓”声响起。
照片被撕裂。
过完生日没多久,宁钊的生意出了问题,整个家庭突然分崩离析。
他们搬到一个陈破的老小区,狭窄,拥挤,潮湿。
那之后,宁钊开始赌博,企图一本万利,东山再起。
他的脸上不再有慈爱,债台高筑,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家里也多了很多酒瓶子。
方许诗成日愁容满面,但依旧对她温和细致。
她隐隐也能感受到这些变化,但她无能为力。
随之而来的,是父母日益爆发的争吵。
她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突然变成这样,只知道她很害怕,害怕父母离婚,害怕自己被抛弃,努力让自己更懂事乖巧一些,不给大人添麻烦。
某天,方许诗突然红着眼眶抱着她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她不要告诉宁钊。
她走后不久,宁钊回来了。
他脸上是久违的慈爱柔和的笑,他问她,妈妈去哪了。
宁语之想到妈妈离开前决绝的眼神,想到小朋友们说的“爸妈离婚,你就没人要了”的言论,看到宁钊久违而充满爱意的笑容。
她以为以前的爸爸回来了。
她实在太害怕这个家会彻底碎掉了。
所以她告诉了他方许诗的去向。
方许诗回来了。
被宁钊拖拽到她面前,拳拳到肉,酒瓶子被砸碎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然后,宁钊打完她,又抱着她,涕泗横流,跪地祈求原谅,让她别离开。
那是幼年的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罪无可赦的错误。
惊醒前,她看到了方许诗绝望寒心的眼神。
她的脸上血迹斑斑,望向她的眼眸含着泪,里头的崩溃憎恶几乎将她吞没。
宁语之惊恐地坐起身,蜷缩起来,沉默地抬手擦拭颈间的冷汗。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床边的兔子布偶上。
这是方许诗再一次出逃前,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针脚很粗糙,也不熟练,完全比不上后来她给蒋诺沅做的那些,可她很珍惜。
她那时以为她原谅她了,才会给她做这个。
但其实,只是愧疚于要再次抛弃她,所以用来打发她的而已。
宁语之摩挲着那只兔子上歪歪扭扭的“语”字,盯着兔子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轻蔑。
她知道整件事里,蒋诺沅没有错,她天真善良,不像她,这么恶毒自私,蒋诺沅被爱是值得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愤恨。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第一次,不参杂利益计算地想要帮助一个人时,给她的回馈?
为什么要跟她开这么残忍的玩笑?
都是假的。
所有被给予的好意或许在某天会被再次收回,她必须要为此时刻惴惴不安,时刻做好被命运横刀夺爱的准备。
太累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宁愿别人不要对她温柔。
给了又抢走,她会疯掉的。
宁语之抱着那只兔子布偶,缓慢起身,眼神晦暗不明,掀开被子赤脚冲了出去。
-
祁今隅坐在桌前,匪夷所思地张望着对面纹丝不动的窗帘,看看手机上没被回复的消息和时间,心头泛上点莫名的忧虑。
不是说去做客吗?怎么还没回来。
她房间灯一直没亮。
他目光挪向桌面鱼缸里交缠游动的两条小金鱼,又蹙眉收回视线。
纠结再三,他问盛恣要了蒋诺沅的联系方式,加上她的好友后,他开门见山发消息问她。
祁今隅:「你留她在你家过夜了?」
蒋诺沅:「?语之不是生病了吗?她今天没来我家呀。」
祁今隅怔愣两秒,紧接着,蒋诺沅又发了两条消息给他。
蒋诺沅:「她不会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事了吧?她后面一直没回我消息。」
蒋诺沅:「她一直没在家吗?会不会是病倒在房间了,你快去看看!」
庭院内传来关门的声音,祁今隅按在屏幕上的指尖颤了下,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寒凉的月光铺陈在地面,梧桐树影在冬夜里显得孤寂又扭曲。
他往窗边靠了靠,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影跑到垃圾桶边,好像连鞋都没穿,怀里还抱了什么东西。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觉得她此刻的侧颜线条十分冷漠决绝。
祁今隅指骨蜷缩了下,目光紧锁在她身上。
宁语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子脸上还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心脏处“语”字的针脚在黯淡的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记得每一针的位置。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那个“语”字上多停了一瞬。
须臾,她咬牙松手。
兔子掉进垃圾桶,软软地落在最上面。
宁语之转身快步离开,赤脚踩在枯枝上,疼得她眼眶发红,但她没停下。
她怕自己多站一秒就会把手伸进垃圾桶里。
冬夜的风凛冽磨人,呼啸而过,拍在窗户上发出近乎哭号的声音。
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
祁今隅挪动步子想去找外套,却见下一秒,楼下那个身影把怀里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手机还在震动。
蒋诺沅还在消息轰炸他,催促着他赶紧去找宁语之。
他简短回复。
祁今隅:「不用,她在家。」
他撂下手机,快步下楼,走到垃圾桶旁边。
视线落在垃圾桶顶部那只原本该躺在她床上的兔子布偶上,他眼睫很轻地颤了下。
祁今隅伸手,将兔子布偶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仰头看了看严丝合缝的窗帘,眼睑微垂。
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夕之间,她会把自己珍爱的玩偶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