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告诉他。
她还有一堆事儿没做。
那层原本裹住她的糯米纸仿佛被海水融化,她突然有了力气挣扎翻腾,努力往上伸出手,眼眸勉强可以看到一条灰白色的线嵌在天与海的交界处。
她下意识想喊“妈妈”。
但好像喊“妈妈”没有用。
妈妈不要她了,妈妈不会来。
她想到了祁今隅说的话,当时她反驳时,他没说话,但他应该是想说,“喊我,不管我在哪,我都会过来”。
于是在被海水呛得声音破碎时,她断断续续地喊起他的名字。
但又记起来,他怕水。
她有点挣扎不动了,身体逐渐脱力,眼皮有点沉重,她眼眸微微阖上。
一个人影一点点走向她,向她伸出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腕骨,手指扣得很紧,紧到指腹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近乎疼痛却清晰的触感。
是活着的触感。
他声音还在抖,手也打着颤。
但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别睡,别睡,我来了。”
紧接着,她被半托半抱着往岸上走。
宁语之的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力,软得要命。
水从腰肌退到膝盖,再从膝盖退到脚踝,最后踩上温热的沙滩。
她膝盖一软,跪倒在沙滩上,海水从她身上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水滴落在沙滩上砸出小小的坑。
宁语之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点细微到近乎呜咽的声音。
祁今隅手臂搭在她肩上,几乎发麻脱力,他腰腹以下的衣服湿透了,望向宁语之的瞳孔一直在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揽月和盛恣匆匆赶来,闻驰之手里还抱着个死亡芭比粉的跟屁虫,一见这场景,他们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宋揽月将劫后余生还在发抖的宁语之揽进怀里,不停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了点后怕的哭腔。
“没事了,没事了......”
宁语之总算恢复了点意识,视线挪向一言不发的祁今隅,嘴唇轻轻颤抖了下。
方若嫣扶着孕肚焦急赶来,险些摔倒,好在及时站稳,她一把将还在出神的宁语之捞进怀里,拨了拨她湿黏在脸侧的头发,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周围人甚至不敢靠近触碰她。
她太安静了,像在一点点消亡。
“语之......语之你说句话,你别吓我好不好?”方若嫣声音急促,晶莹的眼泪顺着下巴落在她的睫毛上。
嗅到她身上很淡的玫瑰浅香,宁语之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妈妈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但她知道方若嫣身上是玫瑰的气味。
宁语之的眼泪突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讲道理,也没敲门,就这么突兀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又或者是刚才濒死的恐惧刺激。
但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滑过脸颊时,好像变作了一柄锋利的刀刃,划开她虚伪的假面,连带着多年来她沉默咽下的苦楚也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她的眼泪落在方若嫣的锁骨上,顺着她脖子的弧度往下淌。
她已经很多年没流过泪了。
宁语之听着方若嫣念着她的名字,“语之、语之”,脑内想法却很奇怪。
名字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
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学会表达情绪呢?
宁语之被抓住手的时候便幻想过眼前这一刻。
幻想成长和痛苦给令她成熟,将此认为意外一场,继续像以前那样云淡风轻地开玩笑揭过这件事,幻想她可能会平和从容地接受一切,甚至像个游刃有余的大人笑着安抚其他人,但是以上皆不存在。
她还是一个稚嫩的孩童,还是有很多眼泪。
她接受了自己的哭泣,然后想,这么多人看着,她应该要哭得梨花带雨一些,体面一些,要哭出海边绝美落泪的氛围感。
但原本干涸的泪腺突然变得丰盈,眼泪怎么也流不干。
为什么会流不干呢?
最后她窝在方若嫣怀里,自己也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在失态地嚎啕大哭。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宁语之想起了《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那段话里的最后半句。
“准备好重生。”
她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
像婴儿时期,来到这世上的第一次啼哭。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OK啊最大的刀子到此结束🔚虽然刀,但我个人其实很喜欢这段剧情来着,因为算是语之和自己情绪和解的步骤里最重要的一环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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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的身体承受不住情绪的时候, 就会生一场大病。
溺水被救上岸,恸哭过一场,宁语之在方若嫣怀里哭累了, 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大概这段时间, 她单薄的身躯承受了太多的压力,等其他人发现她一觉睡到晚上还没动静时,才发现她发起了高烧。
她缩在被窝里,整个人烧得滚烫,脸颊通红,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些没人能听懂的胡话,一直处于梦魇状态。
方若嫣想将她喊醒带去医院,但她格外抗拒这件事,抱着个枕头把自己缩得很紧。
无奈之下,她只好为宁语之请了私人医生来别墅给她打针。
但吊瓶挂了一晚,第二天仍是混沌迷糊的模样,高烧反反复复, 就是退不下去。
她连着发烧昏迷了两天。
方若嫣怀着孕,总不好让她彻夜照顾病号,宋揽月主动请缨帮忙晚上照看她。
祁今隅自打从水里把她拉上来后,精神状态也不大好, 但还是倔强地要和宋揽月轮流照顾宁语之。
盛恣和闻驰之也一同挤进了宁语之的房间, 四个人就这么轮流给她擦汗换退烧贴, 时不时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喂点流食。
四人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此刻宋揽月和盛恣一人一边仰躺在沙发上补觉, 闻驰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皮上下打着架,过一会儿又摇摇脑袋保持清醒, 过几秒又开始打盹。
祁今隅坐在床边,脸色还有点苍白。
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子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方若嫣给她买的项链太细了。
好像又断了,不知道被弄丢到哪儿去了。
可能沉在海底某个角落了吧。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海风卷起海浪扑上岸的声音。
时不时还能听见海鸥在呼唤着什么。
宁语之又开始说胡话踢被子。
一会儿说着“对不起”,一会儿又小声抽噎着,念着“别丢下”之类的破碎音节。
祁今隅重新帮她把被子盖好,一边注意着她手上的输液针,一边压低嗓音,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哄着说“我在、我不会丢下你”,但效果不佳。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仅仅是溺水的话,她不会哭得那么崩溃。
她以前从没哭过,这段时间一定是发生了对她而言极度痛苦的事,他的小兔子才会哭得那么难过。
但他一无所知,只能察觉出和她扔掉的兔子布偶或许有一丝关联。
即便动静很轻,但宋揽月睡眠浅,还是皱着眉苏醒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床边,担忧地问道:“她又说梦话了?”
“是,应该梦到了不太好的事。”祁今隅揉了揉眉心,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用湿巾擦了擦宁语之额角渗出的汗,斟酌着开口,“月姐,你觉不觉得......”
“我也感觉出来了。”宋揽月点点头,“好像是从元旦放假回来开始不对劲的,我刚刚也发消息问了谭茜娅,她也那么说。”
“但是我想不通那天到底怎么了。”祁今隅拧起眉,“会不会是那个畜生......”
“不会,他还在监狱里。”宋揽月轻摇头叹了口气,“等她醒来再说吧,你一晚没睡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睡不着。”祁今隅弓着脊背,轻轻趴在床边,脑袋依恋地抵住宁语之的肩膀,“我一想到她差点出事,我......”
他话说不太出口,偏过头藏起自己发红的眼眶。
但颤抖的嗓音还是暴露了心绪。
宋揽月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要不是你克服恐惧把她救回来......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有离岸流,大自然的力量太可怕了。”
“就是我的错,假如我阻止她独自跑到海里玩,假如我没接那个电话,我肯定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她被浪扑进水里了。”祁今隅自责地锤了下自己的胸口。
“你怪自己也没用啊,不如想想怎么让她退烧。”闻驰之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说。
祁今隅抬起头,勉强收住眼泪,捂了捂眼睛。
“得亏你买的那个甜甜圈丑得离谱,飘在海面很显眼,不然我还没法第一时间发现她消失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