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穿着身香槟色旗袍,正低着眼睑看她,声音从头顶上飘来。
“语之,你也在等人吗?”
“对, 我在等我舅舅。”宁语之将本子往书包里收了收, 将书包拉链拉上, 重新把书包背回身上。
许诗又开始找话题:“刚刚看你在看志愿填报指南, 想报什么学校?”
宁语之站起身, 往旁边挪了两步,声音淡淡。
“您关心下诺沅报考的学校比较好。”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便等会到后街吗?”
“不是很便, 我有朋友一起。”话音刚落,远远看见宋揽月的身影,她招了招手,“月姐,我们去找盛恣他们吗?”
“好啊。”宋揽月目光扫过许诗,皱了下眉,轻声问,“这位是?”
“诺沅的妈妈。”宁语之随意道,挽着宋揽月往街对面走去。
许诗嘴唇颤了下,伸手想去拉宁语之的书包带,最后还是停住动作,哑然说:“语之,不管你来不来,我会在那等你的。”
宁语之恍若未闻,挽着宋揽月的手臂却紧了两分。
宋揽月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宁语之抬眼,朝她弯了弯眼眸。
奶茶店的空调冷气很足,吹得她心脏浮动不安。
闻驰之坐她边上打游戏,时不时偏头看她两眼,有点想伸手帮她理下被吹乱的头发。
他指尖在屏幕上按飘错位,闪现不小心摁了出来。
盛恣没忍住骂他一句“神人”,又点了点他的闪现119秒。
闻驰之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到底没上手。
宁语之将脸颊的乱发拨了拨,心不在焉地提溜着吸管搅动杯底沉淀的果肉。
吸管上下抽动时,卡在封装纸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荔枝的清甜香味在鼻尖涌动,但她却没什么喝的欲望。
宋揽月看出她心思,对她道:“想去就去吧,让她等太久也不好。”
“我没想去。”宁语之说。
“是吗,可是你杯底的荔枝果肉已经被你的吸管压出汁了,看起来效率比我家榨汁机高。”宋揽月笑着打趣。
“月姐,我.....”
“有些白总要说清楚不是吗?”
宋揽月垂下眼,她认出了许诗,毕竟这张脸和宁语之的脸一起,存在在她记忆里很久了。
“什么白?”盛恣分神问。
“谁找语之?什么等太久?”闻驰之彻底摆烂,到对面塔下送了防御塔一个人头。
游戏里传来英雄阵亡的音效。
“没什么,我出去上个洗手间。”
宁语之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出奶茶店,也没管后边面面相觑的盛恣和闻驰之。
“算了,游戏输了。”闻驰之兴致缺缺地放下手机。
盛恣没了打游戏的心思,扭头问道:“月月,你要喝什么吗?”
宋揽月注视几秒她的背影,指尖扣了扣她那杯只喝了两口的荔枝茉莉冰,无奈道:“我喝语之这杯吧,等会儿等她回来再重点。”
等她回来估计沙冰化差不多了,还是别浪费了。
盛恣点头,忍不住嘀咕了句,“语之怎么去洗手间还背书包。”
宋揽月瞥眼盛恣疑惑的表情,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转移她注意力:“今隅应该快考完了,我们去考场那等着吧。”
-
宁语之将手臂顶在脑袋顶上遮阳,太阳光旋转着落下来,避无可避。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索性不再遮挡。
突然有点后悔没带把遮阳伞。
宁语之往后街处走去,那边就是他们平时常去的小吃街。
许诗没说具体的位置,但她料想应该是个僻静处。
其实她也有点茫然。
不知道许诗要对她说什么,而她又要用何种态度对待她。
未知实在是很讨厌的白。
就像讨厌方杆笔芯一样,这种笔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完,不知道会不会在考试时突然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觉得自己该疏远许诗一些,避免自己再次受到伤害。
可宁语之想起许诗临走前曾对她谆谆教诲,心又软了几分,酸酸涩涩,混混沌沌。
那时,许诗教育她,不要信任何人毫无缘由给你的糖果。那些未知的、看似甜蜜的白物价码往往最昂贵,付出的代价也不可估量。
宁语之当时被她严肃含泪的神色惊住,下意识将这条生存法则根植于自己的身体运行的底层代码。
此后许诗离开,宁钊带着她搬进青阶巷。
那时,小小的她生得玉雪可爱,宁钊偶尔赢了钱,心情好了,也会给她买裙子和发卡。
但她太害怕了,给自己剪了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穿的衣服也混搭得离奇。
可即便这样,青阶巷的大叔大爷还是经常想给她糖吃,邀请她去家中玩耍。
不过因为许诗的这句话,她从没接过。
直到后来有辆警车来到青阶巷,将一个常笑吟吟坐在路边,给小女孩吃糖的大叔戴上镣铐押走,街头巷尾的阿姨们如惊弓之鸟,忙回家关心家里的女童,大娘们也对那男人变态恶臭的行径议论纷纷。
宁语之听说这件白后,惊魂未定,脊背发寒。担惊受怕地独自背着书包回家时,巷子里还有大妈或好心怜悯或八卦猎奇地询问她——
“语之啊,你爸爸平时在外边工作辛苦,到家晚,你有跟那个叔叔回家玩过吗?”
没有的。
还好没有。
所以,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最终她还是要感谢许诗。
母亲生育艰辛是其一,其二则是她对她的警醒,她不知道许诗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对年幼的女儿说的这些话,但总归也不是完全不爱她。
怨来怨去,也只能恨命运弄人,恨宁钊是个被生活磋磨出真实底色的烂人。
她脑子里思绪纷杂错乱,迈着步子往阴凉的小巷子走去。
这里在楼与楼的夹缝之间,阴影布下来,偶有穿堂风经过,格外凉爽。
她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又想折出去。
实在是她对这种青阶巷遍地都是的狭窄巷子没什么好印象。
通常她在里边的记忆都不大好。
刚往外退出两步,巷尾深处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消息提示音响起,盖住了这点响动。
宁语之划开手机屏幕。
是盛恣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没多想,直接点开听。
“语之,你找到洗手间在哪了吗?我也想上。”
宁语之心说她就找个借口出来,怎么又被抓了个正着,环顾四周一圈,她背对着巷口往街对面看去,附近还真有个公共卫生间。
她刚要抬手给盛恣发个定位,下秒,巷尾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拽住她的长发,将她往巷子深处拖。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手机被甩飞出去,她惶然抬眼,正对上宁钊凶恶的目光。
她被粗暴地甩在地上,书包磕在墙上,缓冲了不少,她只惊讶一秒,便猜测出了始末。
大概是他在监狱里也表现出那副老好人的模样,表现良好提前刑满释放了吧。
估计早就趁着高考这段时间在附近蹲点了,现在才抓到她落单的机会。
希望许诗别来这。
宁语之稳了稳心神,深吸了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她头发还被宁钊抓在手里,暂时跑不太掉,只能不动声色地将书包从肩膀上褪下来一半。
宁钊依旧是那副温和带笑的嘴脸,笑纹比之前愈深,木偶纹密布在脸上。只是现在头发已然剃光,显得更为瘆人。
但宁语之却没再瑟瑟发抖,也没惊慌失措,在心底盘算起书包的重量够不够将他砸倒,她大概回忆了下书包里的物件,想起侧兜还一直放了把美工刀。
上一次用,还是一年前以为祁今隅是变态尾随的那次。
但那玩意儿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容易被抢走成为威胁她自己的利器。
何况她才不想为个人渣把自己栽进去。
宁钊哪里知道宁语之在心里已经想了这么一遭,他抓着她的头发,凑近她的脸,笑着说:“语之啊,都让你在外边乖乖等爸爸了,怎么不好好听话呢?你把爸爸送进去的时候,都是谁在照顾你呢?”
宁语之佯装害怕的模样,浑身颤抖起来,另只手小心拉开去翻腾书包里的物件,最后摸到那盒他们没分完地藿香正气水。
这玩意儿碎了可是玻璃渣,也有点重量。
他又拽着她的头发往墙上磕。
宁语之忍着疼,从侧面书包开的小口子里小心将藿香正气水捞出来,往后躲了躲,明知故问地说:“你……你怎么会出来?”
“你说呢?我的宝贝女儿说要看我长命百岁,我怎么不能出来陪伴她呢?今天,好像是高考结束的日子吧?考得如何?”他像个慈父一般关心着她的成绩,“我的女儿这么聪明,从小成绩就很好,应该会选择去首都的学校吧?我哪能轻易让你去那么远呢?这样爸爸不就见不到你了?还怎么管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