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唇角笑意拉平,挣扎了下, 一双杏眼流露出惊慌失措。
“你拉我做什么?”宁语之想扯回自己的衣角,但没扯开。
祁今隅没吭声,微微施力拉着她到临近的一棵树荫下,示意她靠树站着。
见宁语之老实下来,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腾出空间。
“你刚刚什么意思?”祁今隅下颌线绷紧,表情依旧骄矜,“带水只给闻驰之带?周末还约他出去?”
宁语之抱着胳膊,眉梢弯起。
“你是在意那瓶水还是我约他的事?”
“现在是我在问你。”
宁语之不接他话,懵懂道,“不是你说闻驰之对我的好也是不求回报的吗?我很感动。”
祁今隅怔愣一瞬,旋即想起是那晚他同她说不要再偿还别人好意时,找理由顺便带了下闻驰之的名字,他偏头笑开一声。
显然是气的。
他胸口略略起伏,平日的冷白皮不知是被高温烧的还是浑身气血都往天灵盖冲,此刻泛着浓烈的红。
“所以呢?感动你就要接受他的追求?”他说话很冲,挟着股凶残劲,“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吗?平时也没见你们......”
说到这话,祁今隅声音忽地弱了下来。
好像,闻驰之的接近,她的确没表现出抗拒过。
甚至,她还常对闻驰之笑眼弯弯,对他则总是一副疏离姿态,只是很偶尔,才流露出一点娇气。
祁今隅觉得自己要被气昏头了。
他俩不会真要谈上了吧。
那他呢?当他们爱情道路上那颗发光发热的巨型电灯泡吗?
“同意跟他出去玩就是接受追求吗?”宁语之假装没察觉到他情绪,笑了下,困惑地问,“他不是舅舅的朋友吗?也跟我算朋友了吧,朋友之间约着出去玩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我周末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
祁今隅冷静了点,品了下她说的这句话。
她的意思是,她允许闻驰之接近,是因为闻驰之是他朋友。
所以在她心里,他地位高于闻驰之。
祁今隅压住上翘的嘴角,但很快,他又抓住她话里的漏洞,绷起俊脸,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是人吗?”
他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还有,我当时说了那么多话,让你好好学习,别早恋,你就听进去一句闻驰之对你好?”
宁语之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没把他当军师的事摊牌揭底,话锋一转道,“我早不早恋的跟你有关系吗?你很在意?”
他咬牙切齿:“我、是、你、舅、舅!”
“又不是亲的。”
祁今隅眸光盯着她那低眉顺眼的神情好几秒,实在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用这张乖巧无害的脸说出这么叛逆绝情的话来。
他抿了抿唇,指节蜷缩进手心,他嘴唇颤抖,声音发哑,连带着眼眶都红了一圈,睫毛轻轻压住情绪。
“所以……”他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我没资格管你是吗?”
以退为进?
谁不会似的。
绿茶他也能装。
要是他能让宁语之如愿出去跟闻驰之约那该死的会,过那该死的周末,那他就跟宁语之姓。
宁语之视线一滞,不着痕迹地观察祁今隅的表情。
跟她装委屈演他的时候还挺像。
可惜演技还不够炉火纯青。
破绽太多。
谁家好人失魂落魄的时候还偷偷瞟人?
但她也想看看祁今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故作慌乱,上前一步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没有……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都答应他了,现在反悔不好,而且我确实有事找他。”
“有什么不好,你就说你要学习。”祁今隅偏过头,语气倔强,“再说了,你能有什么事找他?”
“但我这周安排的任务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宁语之避重就轻地说。
祁今隅恨铁不成钢:“学无止境不懂吗?周末我要给你补英语,你自己看着办要不要学。”
“行,那周末晚上我再去找你。”宁语之不接招,懒散地说。
“为什么非得是晚上?”
“白天跟他出门。”
祁今隅垂在身侧的手蜷成拳,指节泛白,又松开,反复几次。
他口不择言道:“你时间管理大师玩渔场管理吗?我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宁语之没再搭理他,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她目前自我感觉良好,他越破防,她只会觉得自己的计划越成功。
只是一起出个门而已,他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他不是本来就想撮合她和闻驰之?让他如愿以偿怎么还狗急跳墙了呢。
她低头重新按了下手机音乐播放键。
中止的音乐再次传入耳畔。
鼓签流水的伴奏稀释掉祁今隅说话的声音,他念叨半天,宁语之目光涣散,像是压根没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觉得不大对劲,虽说她本来就近视,偶尔眼神会有点儿没精神,但这么涣散还是少见。
祁今隅也顾不得什么边界感,强势地抬手触碰上宁语之被帽子遮住的耳朵,把她的脸往自己下巴这抬。
宁语之没料到他这动作,瞪圆了眼抖了下,下意识想躲。
感受到自己耳朵连着下颌处被一双附着薄茧的指腹触碰,他的大拇指往她侧脸擦过,几乎能感受到指纹的纹路和温度。
祁今隅凝望着她的面庞,杏眼弯眉,鼻梁秀挺,此时脸颊染上绯红,像彩绘在瓷釉下的烟霞。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翕动,几乎能听见她细密微小的呼吸声。
白茶浅香愈演愈烈。
他舔了舔嘴唇,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宁语之反应过来,不太适应他的靠近,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后背狠狠磕上树干,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倒是面前的祁今隅闷哼一声。
他方才还在她脸侧的手放在了她后背上,撞击的力道全磕到了他的手背。
宁语之呼吸一滞,浅淡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喉间涩涩,想说什么,却只是把视线别开。
好像刚刚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伤到的。
她心虚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自己身体的重量从祁今隅的手心移开。
“手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祁今隅余光注意着她的表情,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他甩了甩手,瞥眼手背上被磕出的红印,不以为然道:“小事。”
宁语之刚松口气,下秒,祁今隅的手就扯开她帽子,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两人同时僵了一瞬。
接着,他取下她的耳机。
宁语之垂下眼,睫毛轻颤。
祁今隅咳了声,从刚才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缓过神来,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我就说刚刚摸着怎么感觉不对,敢情我说得这么费劲,还有第二关在这等着我呢?真把我当王八念经了?”
宁语之眼珠转了一圈,快速想好哄人的策略,她一向能屈能伸,这种时候不说话显然会让祁今隅更恼火,息事宁人过掉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轻笑了声,自然地抓着祁今隅的袖口,好声好气地说:“别生气嘛舅舅,我只是不想和你吵架,而且你应该也不想让我成为不守信用的人,对不对?”
祁今隅眼睫垂下,冷淡地扭头,视线不经意落在宁语之抓着他的衣袖处,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下,又贴回裤缝处。
“下不为例。”他这么说着,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
他伸手将宁语之的耳机往自己耳朵上戴,“听什么呢?能比我教育你重要?”
风吹过树叶,沙沙声混进音乐里。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先挪开视线。
歌曲声同时又缓慢地流淌在两人的耳畔。
“暮(く)れる陽射(ひざ)しがまだ”
“何処(どこ)かへ貴方(あなた)連(つ)(さ)ってしまうなら”
“I'm a lil' goldfish.”
“Swimmin' in your love.”[3]
祁今隅安静一瞬,问:“这歌好听是好听,但洗筷子的背景音是什么情况?”
还算美好的氛围霎时间被破坏,宁语之柔软温润的表情龟裂开来,气鼓鼓地往他肩膀上锤了一拳:“这是鼓签和独弦琴!洗什么筷子,胡闹厨房玩多了吧你!”
亏她还专门对症下药,找了半天日系歌曲,觉得这歌他应该听过。
祁今隅捂住肩膀闷笑了声,侧眸看向宁语之羞恼的模样,原本不爽郁结的心情也随之化开。
夕阳似乎尤其偏爱她的侧脸线条。
额头,鼻尖,唇峰,下巴……每处都用金色的笔勾勒了一遍,每一笔都刚刚好。
她耳边的碎发被光穿透,变成半透明的绒毛,风一吹,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他明知故问,嗓音又低又清:“那……这首歌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