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默念着刚翻译出的那句诗,往办公室走去。
大概刚考完月考,大多数学生都在走廊嬉笑吵嚷,整栋教学楼一派欢声笑语。
偶尔也夹杂着些许哀叹,抱怨着诸如这次考试难度大、多半要完蛋的学生。
宁语之也被感染到,轻轻扬起唇。
这次考试她倒是挺有把握,除了英语,其他科目都还算游刃有余。
走廊里的笑声渐渐远了。拐过转角,阳光被墙挡住,空气忽然凉下来。她拢了拢外套,莫名觉得这段路比平时长。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她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孩子”“勤奋”几个字。
她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宁语之抬眸的瞬间,视线不自觉落在陈恫年办公桌旁那个看着衣冠楚楚的身影上。
她踏进门槛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血液瞬间倒流,经脉克制不住地颤抖,带动着肌肉发出震颤,叫嚣着让她逃跑。
她脑内不合时宜地闪回一些画面。
昨天下午,祁今隅把诗集塞进她怀里,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肩上。
那些笑声、吵闹声、还有他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此刻全都像隔了一层玻璃,遥远又模糊。
她下意识转身就走,脚步虚浮地趔趄了下,她扶住门,勉强不摔下去。
陈恫年注意到门边她的身影,喊了声“语之”。
闻声,那个背对她站着的人也转过头来,脸上笑意温和。
宁钊眼角眉梢笑出点细纹,显得儒雅随和。
他目光紧锁在宁语之身上,笑容弧度更夸张了些,以至于有种虚假诡异的伪人感。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宁语之和他对视上,瞳孔不住发颤,甚至幻听出一阵被雾化的耳鸣声。
宁钊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开,慢慢往下走。
那道目光经过她绷直的脖颈,经过她起伏不定的锁骨,经过她藏在身后的手臂,经过她还在发抖的膝盖,一直落到她脚边。
须臾,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回她的眼睛,笑容加深了一点。
“语之,怎么看见爸爸就跑?你老师刚夸你学习勤奋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烟酒磨砂过的温和。
宁语之侧着的身体彻底僵住,眼角余光落在轻蹙起眉的陈恫年脸上,死死按住还在抖的手,感受到拇指骨骼处的痛意,她勉强冷静下来一点。
她转过身,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他们方向挪去。
走到他们面前,宁钊无奈摇头,像个慈父一般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紧箍在怀里。
宁语之强忍着将他的手甩下去的冲动,发了狠地咬住嘴唇。
即便口腔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她也没缓过来。
她视线涣散,不知道宁钊怎么找上门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证明的身份。
无措地扫视一圈,她目光落在陈恫年桌上崭新的暗红色户口本上,浑身汗毛竖起,毛骨悚然起来,
他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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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今隅和闻驰之各拎了点零食走回教室。
俩人把零食放宁语之桌上后,祁今隅翻了翻她没看完的那本《济慈诗选》,眼眸轻轻弯了下。
看来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点嘛。
书签随着书本被立起掉落在桌面,他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拾起,卡回书缝。
他随意扫了眼诗句,翻译出刚被铅笔标注的诗句。
“寒风和凛冽的东风,向宴席奏响风暴的序曲。”[2]
读到这句诗,他很轻地皱了下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莫名有点不安,心脏堵得慌。
闻驰之左顾右盼,又往后门看了眼,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他打开可乐易拉罐,仰头喝了口,含糊地问斜前桌的谭茜娅:“诶?我就买个零食的功夫,语之去哪了?”
谭茜娅从作业堆里抬起头,“她去老陈办公室了。”
闻驰之:“去那干嘛,老陈又拿什么难题刁难她了?”
“刁难个鬼啊,老陈那是器重她,你懂屁。”顿了顿,她又补充,“好像是语之爸爸来学校了,不得不说,语之气质和她爸爸挺像的,她爸爸看着脾气也很温和的样子呢。”
祁今隅手一抖,手上的诗集应声而落,砸在桌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与此同时,闻驰之手指猛地用力,易拉罐被挤出尖锐噪音,可乐从罐口喷涌而出,坠下地飞速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济慈诗选》的罗宾汉[2]节选自《济慈诗选》的罗宾汉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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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钊看着资历尚浅的陈恫年, 心思活络地转了一圈,语气颇为无奈。
“陈老师,你真得帮我劝劝语之, 自己偷了户口本不知道怎么转的学就算了, 还连着一个多月都没回家,我这个当爸的都要急疯了。”
宁语之攥紧衣角,唇线绷紧成一条直线。
陈恫年被这句话惊了下,眉峰蹙起,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目光落在宁语之苍白的脸色上,他将学生的学籍资料调出来,仔细确认。
这事儿可不小。
他声音沉稳,“语之爸爸你别急,我这边查一下当初的转学流程和手续。”
宁钊“嗯”了声,说“老师你慢慢来”,一副好说话的和气家长样。
纸质资料翻动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内格外清晰, 几个老师听见刚才的动静,闲谈中止,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看来。
周围注视着她的视线微妙而意味深长,宁语之身体不住地发抖, 指甲死死抠住掌心皮肉。
过了会儿, 陈恫年瞥眼宁语之仓惶的神色, 翻资料的指尖顿了顿, 镇定将学籍资料递给宁钊, “我检查了,语之的手续没问题,因为她在一中是借读, 学籍并没有变,还在原来的九中。”
他点了点其中一栏:“这位叫方若嫣的女士是谁?你们没有协商过吗,是她给语之办的手续。”
“是我小外婆。”宁语之先一步回答,刻意略过离家出走的事,“是我请她帮我办理手续的,因为一中教学资源更好。”
“那怎么不和我这个父亲商量?”宁钊笑着说,声调却压着股阴沉。
“你太忙了。”宁语之稍稍往陈恫年方向靠近了点,脱离宁钊按住她肩膀的手,面不改色地扯谎,“老师,我没有离家出走,我只是为了方便学习在亲戚家借住。”
停顿两秒,她转向宁钊,一副诚恳的好女儿样。
“爸。”喊出这称呼,她轻磨了下牙,弯起眉眼,“您没看到我在家里留的纸条吗.....也是,您平时经常喝酒喝昏头,可能不小心当垃圾扔了吧。”
捕捉到关键词,陈恫年望向宁钊的眼神警惕了几分。
酗酒一般可都和一些不好的词汇结合在一起。
陈恫年大学辅修了行为心理,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微不可察地观察着宁钊的面部,他的五官虽说也算浓眉大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眼白发黄,皮肤带着轻微的毛细血管扩张状态,视线下移,敞着领口的脖颈处清晰可见蜘蛛痣.....
陈恫年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若无其事地将宁语之往身后挡了挡。
“宁先生,你也别急,语之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学习一直都很努力,至少不是成天出去当精神小妹不是?”
宁钊觑眼被陈恫年遮挡大半身形的宁语之,他拿起手边那份学籍资料,幽幽开口,“是么?不过你们学校办理借读倒是不需要我这个父亲在场同意签字吗?或许我该找你们校长一趟。”
陈恫年不卑不亢地抬眼:“语之这有妇联开具的相关证明,流程完全合规,上面的理由正是‘父亲不配合’。宁先生,语之来一中不是更有利于她学习吗,我理解您因为不清楚这事感到不忿,但女儿成绩提高不是好事吗?”
宁语之攥着衣角的指节松了松,怔然地望着陈恫年站在她面前的背影。
他其实才26岁,没到可以处理这种突发事件得心应手的程度,因此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很紧。
要是宁钊投诉或者去找上级领导扯皮,势必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和评奖评优。
他性格随和幽默,平日里和学生关系处得像朋友,因为开学考的印象和宁语之数学成绩的缘故,他对宁语之平时也多有照拂。
宁钊舌尖舔了舔后槽牙,挑了下眉。
“那陈老师的意思是,不赞同我女儿回九中读书咯?”
他说这话时,“我女儿”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宁语之不想因为她牵扯无辜的人进来,她闭了闭眼,嘴唇轻微翕动着。
她往前走了半步,“你别为难陈老师,我会听你的,回九中。”
“谁同意你回了?”
身后一道气息微喘、挟着恼怒的声音传来,宁语之眼眸一颤,视线落在办公室门口的人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