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说许辞树记性真好,这么多年还能叫得出大伙的名字。
方杰说因为都是六班的,紧接着就有人问,“乐然不是十班的?许辞树也认识她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乐然,“我第一天去接他,他就认出我了。”
那人“嚯”了声,“许辞树可以啊,乐然跟现在比变化可大。”
她下意识朝他看,握筷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那人却浑然不觉,“我记得她以前……”
“她名字很好听。”许辞树平静打断。
话毕,桌上静了一瞬。而他若无其事递果汁过来,问乐然,“喝这个吗?”
乐然足足怔了几秒才回神,“喝。”
她伸手接过,低头倒果汁时不禁缓缓笑开。鲜榨的橙汁从壶口落入杯中,漾起一圈圈橙黄色的涟漪,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这么一打断,那人也察觉自己的话不中听,尴尬地挠挠头。
方杰一巴掌拍他背上,“我乐总以前可爱,现在漂亮,转型而已,有什么记不住的。”
“是是,”他为表歉意,主动敬酒,“祝乐然家生意红红火火。”
乐然大大方方碰杯,“谢谢。”
*
那天的晚饭似乎给叙旧这事起了个头,自那之后,隔三差五便有人上门找许辞树。
他们这群人传话的速度极快,跟高中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乐然记得很清楚,许辞树刚到一中还没人讨论他的家世,因为他向来低调,吃穿用度和大家看齐。直到某天,有人看到他上了辆劳斯莱斯,仅一夜之间,他家有钱这事传得全校皆知。
如今也是。
“许辞树来临州了,就在明天见民宿,住一个月。”消息精准无误投放给每位一中校友。于是无论男女,无论熟不熟,都要来找许辞树吃饭,这阵子快把乐然家门槛踏破了。
热情过剩,便会像洪水猛兽,连乐然都有点遭不住。
一方面她好不容易才和许辞树亲近了点,可这群人来来往往,导致她最近跟他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另外一方面,民宿客人嫌吵。
又没法说,大家开开心心来找许辞树,她不想妨碍他的事。
最多私下暗示方杰,这周末能不能出去玩。
方杰说,他们倒是想,但每次订了饭店喊许辞树,他总有借口推辞拒绝,也只有到这才能见着人。
乐然一听,不对啊……
“他是不是不愿意聚餐啊?”
“愿意得很好吧,他就是宅。不信你等着。”方杰直接拨去了电话。
卧室里仍没开灯,窗帘紧闭,许辞树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邮件。
“我们聊聊,至少把误会解开。——kael.”
电脑屏幕光映在他无框眼镜上,反射出白色冷芒。一旁手机震个不停,他唇线抿得愈发紧,最终,不耐地皱起眉,一把扯下眼镜,扔到桌上。
接起电话,方杰的声音传来,“辞树?醒了吧?大伙都到了就差你了。今天刘威带了只烤羊腿,哎呦特香,你下楼就知道了……”
许辞树无声听着,良久后,才低声应,“嗯。”
“看吧,”挂断电话,方杰得意一耸肩,“马上就下来了。”
乐然将信将疑,这时自动门开,又有人来了,手上照旧提着东西,见到乐然便递她一份。
其实主要为了送许辞树,乐然是顺便。毕竟总在民宿聚餐,谁也不好意思空手来,所以有人送礼,有人掏钱。
乐然看着这么浮夸的水果篮,连连往外推,正推辞着,对方看向她身后,直接笑着迎上去,“辞树!”
许辞树极淡地笑了下。
……
傍晚开饭,桌边围了十几人,和以往的模式一样,喝酒、叙旧,乐然听得直打哈欠。
唯一不同的是,在进行到一半时,许辞树忽然站起身,主动敬大家酒,说感谢照顾与厚爱,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明天就走了,今天是最后一聚。
乐然一愣,顿时困意全无。
其他人也觉得突然,一时间鸦雀无声。
而他自顾自仰头喝酒,又展示空杯,“明早赶路,今晚就不能奉陪了,抱歉。”
酒杯放桌上,意思已经明确。
桌上有人唏嘘道别,祝他一路平安,也有人低头窸窣,面露难色。终于是没忍住,刘威开口道,“辞树,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许辞树顿了下,重新坐回去,“你说。”
刘威“哎呀”了两声,像是心一横,“我听说你家集团在康城有个项目,刚好我爸最近在对接,卡得有点严,你能不能帮我提一句,关照关照?”
许辞树的视线落到他脸上,静静注视着,良久后,轻笑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听谁说的?”
他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点不甚在意的轻松,却还是被品出其中的审视与质问。
刘威在细微的压迫感中,脸红透,含糊道,“我也忘了。”随即做苦恼状,“本来咱们同学好不容易见面,我不好求你办事,但我实在没办法……”
许辞树移开眼,淡声应,“嗯。”
这边刚同意,其他人也跃跃欲试,纷纷冒了出来。
这个求资源,那个求合作,更有打听投资方向的。那些称兄道弟的,那些所谓的旧情,竟顷刻之间变了味道,化作一张张奉承吹捧的嘴脸。
乐然早已从他要走的错愕中回过神,转而尴尬无奈,像热情的篝火迎面泼上带着冰碴的冷水,心里越听越凉。
怎么这样……
而许辞树始终无波无澜,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注视,又一个一个应下来。
他没什么异常,也没有破绽。乐然却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疲态。
现下祝福与请求都听完,许辞树率先离席,乐然只犹豫片刻,便跟了上去。
那时他已经下了电梯,乐然紧随其后。两人隔着足足两米远的长廊,她叫他,“许辞树。”
他没应也没停,她边喊边追。
终于跑到他身后,也是头脑一热,抓他手腕,“你先等一下。”
这一抓,才感受到他的灼人,乐然全然忘记要说什么,只惊讶道,“怎么这么烫?”
许辞树这才转身,垂眼看向她抓住他的位置。乐然随着他视线往下,连忙松手,“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说完又问,“你生病了吗?”
“我没事,”他语气冷淡,“谢谢关心。”
作者有话说:
还甜吗?本文别名——《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本章30个~
第7章
夜里高烧不退,许辞树睡得极不安稳。
他一会梦到第一次获奖的颁奖典礼,外面暴雨倾盆,他满怀期待地站在雨幕中等,却只等来了许业安的秘书。
一会梦到寂静昏暗的房间里,他单薄清瘦的身影伏在课桌前,额头冒着汗,嘴唇抿到发白,而他强忍着不适,坚持做完最后一题。
那时候他陷入一个自我编织的陷阱中,认为只要他足够优秀,父亲就会高兴,就会多抽空回家陪母亲。所以从小到大,他一直以近乎严苛的标准要求着自己,要做最好,要拿第一,要出类拔萃。
他确实做到了,可换来的不是家庭和睦,而是父亲的虚荣心和掌控欲。他强势地为他铺路,频繁带他出入应酬场合。正因为这样,他提早见识到了人性的虚伪与贪婪。
然而这些还不够,许业安还会干涉他交友。
他始终记得十七岁那年,许业安为他办了场生日宴。
楼下灯光璀璨,高朋满座。他带他站在三楼,晃着红酒,以睥睨的姿态俯视人群,“看到了吧?今晚到场的这些人,才是对你有用的人脉。”
“辞树你记住,交朋友就是交换资源,人和人之间的往来都是因为有利可图,如果你什么都不图,就只能被利用。”
许辞树沉默地看着许业安,这个曾经他总渴望见到的人,早已变得扭曲傲慢,令人厌恶。那一刻,他萌生出强烈的欲望,他要逃离。
于是他更加努力,高三那年顺利通过A-Level和Step考试,拿到剑桥录取通知书。那是他第一次远离许业安,跨越近一万公里,去了想去的学校,读了喜欢的专业。
在那里,他认识了同专业的何絮,也就是kael。
kael为人周到、正直。他们聊得来,有共同爱好和目标,很快成为了朋友。在校期间,他们一起攻学术,做研究,刚毕业就合资创业。
许辞树正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许业安让他继续在国外深造,他选择回国。
许业安让他接手企业,他选择创业。
许业安教他交友要向上兼容,他偏不,他信自己,也信朋友。
他那么热诚地投入到事业中,还以为人生就此要脱离掌控。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在公司筹备的最后阶段,kael把核心数据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