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水面氤氲着一层白色雾气,她起初没将对方看清,一眼之后又一眼,而对面的人恰好也看过来,视线对上,两人同时一顿。
雾气仍飘着,不远处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乐然和许辞树面对着面,莫名一阵沉默。
她是想不到会跟他进一个池子里,更想不到刚刚还回味抱过的身体,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许辞树单手搭着池边,上半身赤.裸,肌肉线条分明,冷白的肌肤上凝着水滴。和白天那会的远观不同,此刻更直给,也更冲击。
有点恍惚了。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乐然保持着一个表情。惊讶,茫然,嘴巴微微张着,缓慢地眨着眼。她盘着丸子头,几缕发丝垂落,被沾得微湿。由于长时间泡在池子里,脸颊和肩身微微透着层淡粉,眼睫上也沾了水汽。
身后是一片雪白雪景,衬得她格外显眼。身上的白色罩衫早已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红白格的吊带裙。
某一时间点,两人默契地错开目光。
有侍应生端着冰镇汽水路过,乐然抓住时机,主动问,“你喝汽水吗?”
许辞树也反应过来,率先起身,“你喝吗?我去拿。”
“还是我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许辞树从托盘里拿了瓶橘子汽水,插上吸管,递过来。
乐然伸手接过,“谢谢。”
没了水的遮掩,加上距离靠近,她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瞄了眼。
她发誓真的只是条件反射。
可偏偏被许辞树捕捉到。
他没说什么,随手扯过浴巾,将下半身围起。又顺手递给她一条,说,“披上吧,别着凉。”
当时乐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人转身走了,她裹着浴巾捧着汽水,才渐渐回味过来不对劲。
围起来了。
他围起来了!
是在防她吧?是吧?
乐然用力嘬两口汽水,看着他背影,气鼓鼓地想,早晚给你裤子扒了!
哈哈开玩笑的。
她哪有那个胆子。
乐然带着汽水回到汤池里,也没泡太久,泡久了头晕。后半段几人去桑拿房里聊天吃东西,直到十一点,才各自回房。
临睡前,诡计多端的方杰又研究出新花样了,依旧是用来套路许辞树的。
乐然太困了,随便回句,“明天实行。”就昏睡了过去。
然而这计划到底没能实施。
隔天一早,沈雨微再次接到电话,要赶回去加班。
她穿戴整齐,正往包里塞电脑,头也没抬地说,“你们玩你们的,我要是提前结束,晚上还能一起吃饭。”
乐然没作声,沈雨微拉好拉链看过去,发现她皱着眉头盯手机看。
“怎么了?”
她凑上前低头,手机屏幕上是乐然家民宿监控,画面里杨昭蓉正打着电话走来走去。开了声音,但因信号不好,导致断断续续。只能听到零散的——“医院”、“老乐”、“挂号”。
乐然说,“我好像也得回趟家了。”
最终是四人一起往回返的。
沈雨微坐方杰的车,这边乐然有点心神不宁,所以返程是许辞树开车。
期间她一直给杨昭蓉打电话,对方始终忙线,她只能一而再看监控,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车子恰好停在红灯前,许辞树开了瓶水递过去,安抚,“别急,没事。”
嘴上这样说,车速不减。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被压缩到五十几分钟。
两人到家时,杨昭蓉和乐其东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没想到迎面和乐然他们撞了个正着。
当时夫妻俩还想掩饰,说要去逛超市。
乐然视线往下一瞟,眼睛瞬间红了,“我爸都瘸了,还逛什么超市,你们别骗我了。”
追问之下,他们才不得已说出实情。
乐其东前段时间突然腿疼,不想杨昭蓉担心,撒谎说磕了腿。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腿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次半夜疼醒了,躲在卫生间里疼得满头大汗,被杨昭蓉发现了。他只能承认,杨昭蓉第二天就托关系挂了个专家号,这事始终没跟乐然说。
就这样一个瞒一个。
还是没瞒住。
乐然揉了把眼睛,“算了,先去医院。”
说着走到另一边,扶起乐其东胳膊。
正要往外走,许辞树先她一步出了门,她看向他,他说,“我陪你一起。”
……
乐然长这么大,除了体检,很少进医院。这也是乐其东第一次生病,她担心他病情,整个人难免有些慌乱。
好在许辞树全程操办,从取号到把人带去诊室,再去排核磁共振,期间还能抽空安抚杨昭蓉的情绪。
结果是在一小时后出来的,医生拿着报告单,说是骨样骨瘤,要动手术。
杨昭蓉一听那个瘤字就两眼发黑,腿软。乐然忙一把将人扶住。
医生:“哎我还没说完呢,别害怕,是良性的。”他将片子指给他们看,“看啊,病灶边界清晰、光滑,那这种一般就是良性的,手术做完就好了。”
许辞树问,“什么时候能手术。”
医生:“要等。”
小城市医疗资源有限,要找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动手术,少则排一个月以上。
医院的长廊里,乐然和杨昭蓉扶着乐其东坐下,乐其东看母女俩满脸愁容,笑着安慰,“一个月就一个月呗,医生都说了是良性,开点止痛药吃吃就行了,又不严重。”
杨昭蓉没理他,低头翻着通讯录。可惜翻来翻去也翻不出一个医疗行业的,当时托人挂号都费不少劲,更别说找主任医师做手术了。
乐其东劝她别着急,她横他一眼,“我能不急?又不是你半夜疼醒的时……”
乐其东忙碰她两下,杨昭蓉也反应过来,自觉收了音。
夫妻俩齐刷刷往旁边看,乐然也正盯手机。
弯着腰,垂着头,一边在网上查资料,一边等消息。她找了方杰,方杰说帮她问问,让她等信。
察觉到身边两道视线,她吸鼻子,“我想办法呢,你俩聊你俩的。”
她全听到了,也查到这病到了夜里有多疼,可是他怎么就不声不响忍了那么久。
想到以前她但凡有个小病小痛,爸妈都紧张得不行,这会也是,自己生病呢,还顾及她的情绪。
越想越心疼,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又不想被发现,索性侧过身。
许辞树就站在她身侧,垂眼便看到她悄悄抹眼泪。叹一声气,递纸过去,她顺手接过又抬起头,一双眼通红的眼望着他。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
乐其东先开了口,“哎小许,今天麻烦你了。”
杨昭蓉闻言,也紧跟着说,“对对,我们这马上就取到药,等中午回家做点好吃的。”
许辞树说不麻烦。
又在一旁静静思考了会,片刻后,低声道,“稍等,我去打个电话。”
到底还是动用了许家的人脉。
从打电话联系人,到安排好医生和病房,全程只用了十五分钟。
再回来时,方杰也刚好回了电话,乐然正要接,许辞树手伸过来一挡,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说,“走吧,现在出发,还能早点赶上手术。”
后来才知道,他帮忙联络了省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
省会医院比临州的更大,也要更专业,距离不算远,车程两小时。
片刻没耽误,一行人连忙回家收了行李,又马不停蹄赶往省会。
当天给那边的医生看过片子,又抽血做了几项检查,确诊了乐其东的病情,手术约在了第二天。
许辞树依旧全程陪同。
一切都很突然,也很匆忙。
事情没落地,乐然身上的弦始终紧绷着,愁眉不展,人也有些恍惚。
这种情况直到第二天才好转,那时乐其东已经成功做完手术,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
听着这话,看着病房里笑呵呵的爸妈,乐然重重松了口气。
人像是终于回过神,阴霾着数十几小时的心也放了晴。饭吃得下了,还吃得特别香。
“谢谢你啊。”从医院回酒店的路上,乐然主动开口。
许辞树:“你这两天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了。”
乐然当然知道,揉揉鼻尖,“因为是真的很感谢。”
医生是他找的,病房是他安排的。帮了她家这么大的忙,她几次转钱给他他也不要,晚上这顿饭还是他请的,她不多说几次谢谢实在很难安心。
许辞树说没事,她之前对他也挺照顾的。
“我也不是对谁都那么照顾。”她直言,“主要是因为喜欢你。”
他脚步微微停顿,偏过头看她。
此时天已全黑,街边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路灯,映在两人的肩身。晚风徐徐吹着,空气有些潮湿,酝酿着一场凌晨将至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