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树说:“带你回家。”
对面的陈颂,因这两句对话有了反应,他用力撑着桌面抬起头,问许辞树,“你是?”
许辞树回身瞥他一眼,陈颂目光迷离,明显喝多了,就这点酒量。
他懒得解释,带着乐然把衣服穿好,又问她能不能走,她说必须能,随后腾地站起身,两手贴着裤缝,立正站好。就这么硬生生撑了三秒后,脚底下打晃,双膝一软,作势便要坐回去。
许辞树手快,在她胳膊上拉了一把。也就刚把人扶稳,陈颂不知什么时候上前,直接拉住乐然另一只胳膊,同时看许辞树,“带她去哪?”
许辞树起初没给他眼神,他视线始终停留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台上换了首曲子,节奏快,鼓点强,灯光来回频闪,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再次不紧不慢抬起眼,漆黑深沉的眸子对上陈颂警惕的视线,有那么一瞬,电光石火。
乐然站在两人之间,头还晕着,感觉两条胳膊分别被箍住,她先朝左看,再朝右看,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玩,笑了两声。
许辞树这时才开了口,惯常礼貌体面的语气,“接她回去。”
陈颂又问,“你是她什么人?”
这一句,就把他问住了。
一开始还是思考了几秒的,发现没法回答。无论是高中同学还是房客,似乎都不够格从暧昧对象手里抢人。意识到这点,才压下去的烦躁持续上涌,眉头忍不住皱紧。当下便想回一句,你又算什么,值得我跟你费口舌。
但没来得及说,在那摇了半天骰子的傻白甜方杰终于看过来,惊讶地喊,“树,你来了!吃果盘吗?”
通过方杰的反应,再通过他口齿不清的解释,陈颂才知道原来都认识,误会一场。
他态度转变得也快,立刻跟许辞树说了声抱歉,看许辞树准备带人走,又主动问,“开车来的吗?没开的话,”他把车钥匙递过去,“可以开我的,这地方不好打车。”
许辞树脚步顿住,回身看了眼,陈颂的车钥匙就端在他面前,上面一个三叉星的车标。
“不用,”他收回视线,淡淡扔下句,“开不惯。”
……
乐然这次喝醉和上次不太一样。
话依旧很多,话题跳跃得依旧很快,但没再哭。最多最多定定地看他几秒,随后满怀心事地移开视线,撇撇嘴,叹一声气。
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先前说好的彼此之间坦诚相待,也不知从哪一个瞬间起,就再也不作数。
不过许辞树也没打算追问,这几天他心情不佳,晚上的事也让他心烦意乱。
把乐然送回房间,安顿好后,便准备走了。
乐然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从她面前路过,她视线追着他移动。拧门把手之前,许辞树下意识回头看她一眼,就见她外套半挂在身上,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叹一声气,还是折回来。
帮她拽着两只袖子,扯掉外套,挂好。
他问她,“喝水吗?”
乐然点头。
许辞树倒一杯温水,放她手边,又问,“还需要什么?”
她也不说话,还那么眼巴巴地看他。
“有事要说?”
她摇头,嘴巴抿紧。
就这样静静对视了一会,许辞树忽然就改变了注意。
他索性坐到她对面,叫她,“乐然。”
乐然乖乖地应声,“嗯?”
“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眨眨眼,“什么……游戏?”
“快问快答,”他说,“快速问对方三个问题,快速回答。但必须诚实,要玩吗?”
乐然拎了个抱枕抱怀里,下巴搁上去,挺认真地想了会,点头,“好啊。”
想让她说实话,除了再三追问以外,还有个办法,就是趁她喝醉。
这也是许辞树从她身上了解到的特质。
不过多少有点趁人之危了,所以公平起见,他让她先问。
乐然却道,“你先吧,我还没想好呢。”
说着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在上面戳戳点点,一副干票大的认真准备的模样。
许辞树笑了下,“好。”
第一个问题——“你现在看到我,还会觉得难过吗?”
乐然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他,认真说,“有一点,不过开心更多。”
“为什么?”
“因为想到你还会在这多住几天,我就开心呀。”
“那难过呢?”
“难过是因为你早晚会走的。”
“这样,”他语调温柔,引导着她继续往下说,“还有别的吗?”
“还有……”下巴重新贴上抱枕,她撅起嘴,缓慢眨着眼,慢吞吞地说,“因为知道我和你不可能了。”
到这句,他眸光微闪,停顿好一会,才继续问,“之前……也是因为这个吗?”
“之前?”乐然不解,“哪个之前?”
“你有天和沈雨微在车里聊天,你说你看到我会很难过。”
乐然抬起手挠挠头,手机顺着抱枕滑到沙发上,她浑然不觉。不算清晰的大脑,让她为这个问题绞尽脑汁,好在还是找到了对应的答案。
说起心痛的感觉,印象怎么会不深刻呢。
那时她误解了许辞树和孟清瑜的关系,知道自己没机会了,整日整日陷在情绪里。
看到他们同进同出,她会很难过。
看到他们互相换了房间,她会很难过。
知道许辞树家境好,和孟清瑜那种才门当户对,她很难过。
看到他和孟清瑜吵架,她也很难过。
“等等。”许辞树不得不在这打断,“我和她吵架,你为什么会难过?”
乐然低垂着眼帘,几乎是以碎碎念的方式吐槽着,“你会凶她嘛,在她面前会有情绪,很真实,像个活人,说明你跟她关系更亲近。可是你总是对我笑,对我很温和很体面,说明你跟我不熟。”
许辞树有一瞬的语塞,过后偏开头,无奈低笑一声。
他是没想到一直以来在她面前保持情绪稳定,会被她这样理解。
乐然看他笑,觉得他不服,气鼓鼓地说,“你还给她刷卡,付房费,买单,那么多衣服护肤品,账单搓成一团比我头还大。”
许辞树笑着解释,“她给我打了欠条的。”
乐然把头一扭,“我才不管!”
他只得老老实实认错,“好,我的错。我不该那样。”
乐然也好哄,既然他道歉,她就接受。头又转回来,但下巴还往上抬着,带点小傲娇,“那好吧。”
清了清嗓子,许辞树敛起笑意,正色道,“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OK你问。”
“你喜欢他吗?”
“谁?”
“陈颂。”
“没那么快吧,才认识几天,还在发展中。”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他懂蛮多的,我们也有话聊。你知道吗,他和我一样喜欢看海贼……”
“嗯,”他平静打断,“第三个问题。”
那点呼之欲出的话就这么收了回去,乐然点头,“哦哦。”
他手肘搭着膝盖,看着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盘,“你现在对我喜欢的数值,还剩多少了。”
人很奇怪,他也觉得自己奇怪。
之前她每天都跟他开玩笑,报好几次数值,他一开始觉得她太耿直,有点无所适从。后来习惯了,也就一笑置之。现在却主动追问。
乐然正要说,话到嘴边忽然一个急转咽了回去,“不对啊。”
警惕地看他一眼,她扒着手指头开始数,123456……数不清,不过——“你的问题好像早就超过三个了吧?”
难得从迷糊的状态中,找到几分清明。
行,还会算数,她喝多了比方杰强太多。
“是吗?”他淡淡反问,即便被戳穿也丝毫不心虚,脸上仍然云淡风轻的。若无其事地点一下头,许辞树说,“好,那轮到你问我。”
乐然忙从沙发上抓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会记得我的名字?”
许辞树明显怔了下,他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
要回忆起来有点太久远了,他让她稍等会,随后在脑海中开始翻找。
第一次和乐然有交集,是她摔倒在走廊,他送她去医务室那次。但那时候只听同学喊过她叫过她,对她名字印象并不深,也就没记住。
第二次应该是乐然跟方杰打听他的喜好,他替方杰到水房赴约,还了她的钱。但方杰没说她叫什么,他也只是看到一个躲在拖把后面的模糊背影。如果不是泡温泉那次,被他在门口无意间听到,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她。
那么就是第三次了。
当时班里同学问他借平板,说要下电影看,他借了。后来要用的时候,才知道平板经了好几人的手,已经传到外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