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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低头,她还是皇后。」
青年帝王哪里看不懂他这浅薄的心思, 根本不可能理会, 可是到底松了口留下一句话,只要她狠下心来亲手杀了自幼一同长大的侍女——前尘一笔勾销。
平儿背主忘恩, 旁人若是得了亲自报仇的机会恐怕恨不得扑上去一雪前耻。
可是挽禾……
林奇苦笑, 也许这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选择, 落在那个人身上, 也许就是走投无路别无可选的绝境。
圣上之心, 当真能凉薄至此?
林奇用那把捧起来的水擦了脸, 水珠晶亮柔和了他满是肃杀之气的眉眼。行军多日料理了不少的细作, 他又惊又怒地发现泱泱大国几乎要让蛀虫腐蚀殆尽。
圣上临危亲征,走错一步都将是万劫不复。
他一个将军尚且觉得前路危机四伏,对于那高位之人恐怕更要难上百倍。天祭是民意,是战时最不能违抗的东西。
林奇低头时,身侧的马儿向后倒退了两步,仰脖子的时候缰绳牵扯到了男人的腰带,衣袍松垮间一封信从中掉在了水中。虽然只是湿透了边角,他还是焦急地用袖子加在其中不停地按。
薄薄的信纸哪里能抵得住这样压,眼见着其中的墨痕就要浅浅晕开看不真切,成了乌黑乌黑的一大团。
林奇四周环顾了下,一咬牙,在心中对娘娘道了句歉。
——只是拆了封,不会偷看。
临走时中宫的侍婢特意嘱咐过,只有等天祭之后才能交给圣上,想必娘娘一定在其中写了情深意重的剖白……
也许等这些沉疴过去,帝后二人顾念着曾经的年少时光便能和好如初。
他的手顿住了。
信纸被水粘在了一起其中只写了潦草一行字,打开的瞬间便全然撞进了人的眼睛。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男人舞刀弄枪的手抖的不行,他几乎是跌撞着往帐中跑去。
娘娘……从来就没能想过活下来。
这信里一句无关情爱,一句无关楚凭岚,没有悔过没有哀怨没有责骂。甚至她连那些她如数家珍细细珍藏的故事也没有写进来。
什么都没有。
她用冰冷、平静、甚至漠然的口吻仿照着史书给自己做了评述。
【齐王肆行暴虐,百姓哀怨。寻历一年,楚王伐齐。新皇后乃昭国遗孤,祭天保大楚将士平安而归。愿,天佑楚昭。】
她用四十二个字算计了所有人。
挽禾要用她的命证明楚王一直知晓她的身世来历,她不仅是以皇后的身份上的天祭台,她同时用自己昭国人的血将族人和楚国的兴衰绑在了一起。
若是得胜,楚王绝不能薄待昭国之人。
她早在知晓祭祀一事时就做好了决断,在缘分散去心灰意冷之际,她求的再不是他回头一点怜惜。
林奇仰着头,忘了骑马,只恨自己跑的不够快。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主帐将信塞到了楚凭岚的手里。
……
石室冰冷幽暗。
两个人坐在对角,鸦雀无声。
在最初的两日中平儿幻想过她会给她求情,可是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也来到了此处。看守的人说皇后触怒了陛下,因此才会落入这个境地。
她有些不懂。
“你怨我吗?”第一天的时候,她问了这么一句话。
“怨。”平儿自知没趣,就不问挽禾了。
“你爱他吗?”
“我爱的是寻涪历年的四殿下。”
“这有什么分别?”
“……”
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他,温润如玉是他,机关算尽也是他。有什么分别呢?
挽禾被问住了,坐在那里很久也没动过。
第二日的晚上她烧了起来。小月后这番折腾,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她靠着那堵冰冷的石壁,青苔上落下来一点水,冰冰凉凉的。
平儿还在问,问她后不后悔,问她恨不恨。
她听不太清楚,也不太想回答了。
可能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只是觉得很累,走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太辛苦了。
“你会杀了我吗?然后便能出去……”
“……”
平儿咬住指尖,含糊不清地问。她也许很害怕,但是并不后悔。嫁给楚凭岚是她一手设计的,从始至终她要的只是那片刻的荣华。
只是如今迷雾散去,插在翅膀中的锦缎被人发现是凤凰的伪装,所以打回了原型。
这本就是她欠挽禾的,若对方真的动手,她不会埋怨。
……其实还是有一点埋怨。
但也不会太埋怨。
她已经浑浑噩噩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了,她觉得她的怨气不够化成厉鬼,所以现在有些绝望地缩在原地。
而角落另一边的美人已经因为高热而昏沉。
后半夜的时候,挽禾发现暖和了一点,平儿将罩裙脱下来盖在她肩上。
淑妃娘娘是最要面子的,大婚前有人碰了她的裙摆,那个宫女最后去辛者库做了劳役。她哪里有现在这样狼狈的时候。
挽禾抓着那件裙子,看到平儿又缩去了最远的角落。
她现在什么都不问了,仰着头抓着领子不停地抖。像一只可怜的鸭子。
美人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