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下方的郑嫣形容憔悴,一脸忧愁苦闷,眼眶红红。
脚步声传来,李梧匆匆进门。
萧韫迅速投去目光,郑嫣也激动地站起身,连忙问:“怎么样?!”
李梧道:“有百姓提供线索,说那日看见许娘子跟着一个流浪小女孩走了,我们于是去寻访乞丐,问到了那小女孩的日常活动区域,结果只找到了尸体,线索断了……”
“怎么会这样啊……”郑嫣大失所望,眼底又泛起泪光。
萧韫眼前发黑,长久淤积在胸口的钝痛猛然蔓延开来,同时一股暖流涌上喉头。他一个踉跄扑到旁边的桌子上,呕出几口鲜血。
“郎君!”李梧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扶住萧韫,哀声劝道,“郎君您千万不要忧思过度啊,许娘子那般聪慧,一定能保护好自己……”
“对、对,姐姐那般厉害,一定会没事的……”郑嫣也出声劝慰,既是在劝萧韫,也是在劝自己。
萧韫双目失神,扯了扯唇角,梦呓般喃喃道:“都是我的错……”
李梧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面上的无措焦急之色更甚。
这时,外间倏然又有人唤道:“郎君不好了!又出事儿了!”
李梧眉头一蹙,下意识想将人呵斥回去:郎君现在都这样了,哪里还经受得起打击?
不料萧韫道:“让他说。”
当人绝望到一定的境地,就会产生一种逆反心理,变得无所畏惧,甚至想看看命运究竟还能给他施加多少的苦难。
第54章 蛰伏她要先活下去。
来人禀报道:“那姓简的失踪了。”
“哦?”萧韫眸中流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这倒是个好消息。”
萧韫想,那简青川大概是以为许妙仪已死,没了挑拨他人感情的乐趣,也就没了待下去的必要。
李梧松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下属退下。
萧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缓缓擦去唇上血液,沉声道:“既然线索断了,那就挨家挨户地找,掘地三尺地找。我就不信,人还能凭空蒸发了。”
李梧面露犹豫,斟酌着道:“可如今正是年关,如此一来,百姓们恐怕会有意见……”
萧韫早已经被忧虑冲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如今乍然被李梧之言提醒,不禁烦躁地蹙起眉。他勉力思量半晌,他言简意赅地说:“配合搜查者,赏;拒不配合者,罚。”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是!”李梧连忙应下,转身出门去了。
*
许妙仪又被冷水泼醒了。
上一次留下的湿冷还未褪去,如今再来一波,无疑是雪上加霜。寒冷直往许妙仪的骨髓里钻,叫她止不住地颤抖。
照例,有人在身后制着她,两柄大刀架在她肩头。
许妙仪抬眼看去,只见昏暗的火光中,蓝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伤痛冰冷的身体瞬间紧绷,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咬牙道:“你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只是想来告诉你。”蓝钰的语气颇为愉悦,“你的萧御史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此时他已经封了城,在城中掘地三尺地找你呢——我这一步棋还真是没走错。”
此事在许妙仪的意料之中。萧韫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哪怕他们刚刚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他也不会弃她于不顾。
许妙仪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闭了闭眼。
“今夜,我的谈判信就会送出去,他马上就会来陪你的。”蓝钰笑得古
怪,“期待和他团圆吗?”
许妙仪忍不住勾出一个冷笑,讥讽道:“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
“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蓝钰虚伪地客气了一句,又以一种格外温柔的语调问,“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想必饿得很吧?”
许妙仪确实是饥肠辘辘,但她明白蓝钰如此一反常态必定有鬼,故而不答她的话。
蓝钰也不需要许妙仪回答,对身后的下属招手示意。
下属上前,将一碗稀粥放在许妙仪面前。
许妙仪对此毫不意外,蓝钰不想让她死了,却又忌惮她的实力,所以会给她吃东西,但不会让她吃饱。
“诺,吃吧。”蓝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妙仪,以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
吃东西是需要用到双手的,而蓝钰的下属放下碗就退了回去,蓝钰则满脸嘲弄,完全没有再让人解开许妙仪身上绳索的意思。
许妙仪瞬间明白了蓝钰的意思:蓝钰要折辱她,要看她像狗一样趴着吃东西。
许妙仪起初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杀了蓝钰,但很快,她想起了前世被俘虏的经历……
起初她宁折不弯,死也不肯对敌军摧眉折腰。
敌军气急败坏,把她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垂死之际,她隐约听到了被俘周人的凄惨哀嚎。那一刻,她突然想明白了:气节,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保护身后的百姓,才能为惨死的同胞雪恨,才能真真正正为大周做贡献。
奇迹般的,她从鬼门关爬回来了。此后她开始顺从敌人的心愿,并做出一派想要归顺的模样,敌人因此逐渐对她放松了警惕。苦苦蛰伏了半年之久,她终于找到一个契机逃了回去。
来年开春,她重整旗鼓,领军踏碎了敌军的头颅。
是的,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复仇。
许妙仪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下满腔怒火,弯下身去就食。
没承想,有人一脚踹翻了碗,稀粥全部泼撒在地上。
许妙仪一怔。
“继续吃啊。”蓝钰故意将语调拉得老长,充满戏弄的意味,“这可是你唯一的食物哦……”
许妙仪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头顶有数道不怀好意的讥笑目光。她再次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将头贴到地面,一点点地舔舐粥水。
白粥本就味道淡薄,如今进到她口中的满是地砖阴湿、腐臭的味道。
周遭爆发出一阵哄笑,无数羞辱的言语劈头盖脸砸下。
许妙仪忍不住握紧拳头,暗道:待我逃出生天,必定活剥尔等泄愤!
好在稀粥份量不多,许妙仪很快就吃完了。
“好听话的一条狗,”蓝钰笑盈盈地说,“你说,金尊玉贵的萧世子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饭,会是什么样的盛景呢?我真是好期待啊!”
许妙仪抿唇不语。
蓝钰也没再多说,挥手示意。
像昨天一样,有人上前来粗鲁地将迷药灌进许妙仪的喉咙。随后,大刀撤去,她被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地上。
蓝钰带人扬长而去,留给许妙仪无限的黑暗与阴冷。
许妙仪开始尝试呕吐,想将迷药吐出来。
只要在药效发作前把迷药吐出来,只要清醒着,她就能找到破绽,绝地反击!
然而还没等她成功,神智就被剥夺了七七八八。
她想:看来必须得借助外物去刺激喉咙。下次清醒时,她一定要抓住时机,寻找可用的助力……
*
是夜,青州城外不远处的草丛里,一个男人正将写有墨字的粗布系上箭矢尾羽。系好后,他抄起弓来到空地,朝着青州城楼弯弓搭箭。
“咻”的一声,弓弦嗡鸣,箭矢离弦,转瞬之间就狠狠钉入了城楼之上。
几个值守的官兵如往常一般懈怠,此时已经鼾声如雷,根本没有听见响动。
片刻后,城楼的其中一扇门打开一条缝,一个高挑清瘦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单薄的衣衫汗湿,额发一绺一绺地凌乱贴在脸侧,面色惨白,唇色艳红,细看竟是一片血肉模糊,眉眼依旧精致漂亮,却似乎萦绕着一股淡青色的阴霾——正是简青川。
他刚刚结束了持续整整一天一夜的病痛——身上的每一寸筋脉都仿佛被车轮碾过,五脏六腑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翻弄着,叫他痛不欲生。
因此这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藏起来。上次就是没藏好,所以被仇家趁虚而入重创。这次他精心挑选,藏到了城楼的房梁上,平安度过一劫。
自十岁起,他就开始承受这样的折磨——这是一次又一次试药而产生的意外收获。
为求解毒之法,简青川曾走遍天南海北,进过湘西深山寻访巫医,也去皇宫绑过御医,但终究,一无所获。
病情越来越严重,起初发作还有规律,而如今却毫无章法,痛苦随时都有可能侵袭……
简青川轻吁一口气,正想转身离去,却忽然注意到墙面上钉着一支箭矢。箭矢尾端系着粗布,上面隐约有字迹。
简青川本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此刻如鬼使神差一般,他抬手将箭矢拔下,扯下粗布展开一看。
“敬告萧御史,许双在我手上,若想她安然无恙,独身来城外破山神庙,我们谈一谈,你只有五日考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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