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因为陛下一向天威难测,安王的不幸只能是因为他的不孝。
丧妻失子的安王在悲痛之中,决心对陛下进行报复。但他不敢直接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于是买通了东宫一个小太监,让他对陛下宠爱的孙子魏业昭,给一点教训。
小太监思考了很久怎么给这点教训。
如果教训太轻,比如在魏业昭走路时绊他一跤,安王显然不会满意;但教训太重,比如直接把魏业昭弄死,又是件行刺皇储的大罪。
于是他趁我们在佛寺清心的时候,去山上抓了条蛇,悄悄放在了我们日常参拜的大殿里。
这是很有点小聪明的。
因为没有人可以证明,这条蛇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小太监百般解释,这条蛇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毒性,性格还算得上温顺。因为他只想让太孙殿下受一点惊吓,顶多被蛇咬一下。也就说只会造成精神伤害,而不会构成性命威胁。
太孙被蛇咬伤,只是一个意外;太孙被蛇咬死,那就是个悲剧。悲剧之下往往会产生更多的悲剧,比如牵连随行人员,以及寺里的僧人。
他实在没想到,这条蛇会被太孙妃当场捕获。
这件事的后续,魏业昭不太想对我说,每个夜半我惊醒时,他都把我们两只交缠的手伸到我眼前,郑重说:「李铁柱,你看清楚,你手里握着的是我的手。」
但我隐约还是听到一些风声,安王被褫夺了爵位,小太监被实施了虿刑,而魏业昭在陛下面前请求许久,才免除了包括寺中僧人在内的其他人等的处罚。
接着陛下召见了我们,想就我们的精神创伤给一点安慰。
主要是给魏业昭安慰。
他想给魏业昭赐几个女人,并表示希望早一些看到自己的曾孙。
但魏业昭拒绝了。
他拒绝的理由是,自己首先应当把精力用在对朝政的学习上,为祖父和父亲分忧,但也不应在绵延宗嗣方面失职。他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他会尽量拨冗与太孙妃多相处,因此不需要房中充盈,以防分散了精力。
照我的理解,他的意思其实是,好比给牛一块地,这块地都没耕耘出结果,你还多给他几块地,让他更辛苦地耕耘,牛会疲惫,他也需要休息。
事实上后来魏业昭的确没时间耕耘。
陛下的病情逐渐恶化,从前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处理帝国大小事务,渐渐也不得不把这些事丢给我公公和魏业昭来处理,自己则卧床不起。
身体的痛苦让陛下的脾气很坏,他身边侍奉的人常因一些小错获罪丧命,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于是魏业昭主动接下了这个重任。
他亲自照顾病重的祖父,侍奉饮食汤药,擦拭身体,处理便溺。
作为妻子,我也时常在旁给他打打下手。
我对陛下的感觉很复杂,他有时很仁慈,崇尚简朴,关爱百姓;有时又很残酷,严刑峻法,动辄取人性命。
但面对魏业昭时,他更像一个可怜的老人和慈祥的祖父。
他会给魏业昭讲自己年少时家破人亡的不幸,创业时夙兴夜寐的艰辛,也会讲自己和牛皇后当年相濡以沫的感情。
然而此时,外面却流传着一则可怕的消息。
陛下会让人殉葬。
人最害怕的是孤独。
陛下希望自己死后也不会孤独。
有一次他陷入昏迷,惊动了宫内宫外很多人,所幸最后他醒了过来,对着床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嫔妃们微微笑:「你们在怕什么?朕死了也不会丢下你们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得嫔妃们花容失色。
我当时冷得打颤,魏业昭也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随后我在给我婆婆请安的时候,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郑月姮,她跪在地上,额头带伤,拉着我婆婆的裙摆哭得非常凄惨。
「娘娘,救救我姐姐吧!您求求太子殿下,救救我姐姐吧!让我代替姐姐去死吧!」
我婆婆匆忙掀开她的手,冷厉地说:「你在胡说什么!」
她不顾郑月姮的哀求,叫人把她轰了出去,然后攥紧我的手说:「柱子,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婆婆对此事的讳莫若深让我感到害怕,但我也常常想到嫔妃们失去血色的脸和郑月姮带伤的额头。
在我不明焦躁的同时,魏业昭也很焦躁,他常常通宵难以安寝。
一次,魏业昭不在的时候,陛下把在殿外守药炉的我叫到了跟前。
他在薄帷后欹枕趺坐,显得精神尚可,叫老太监递给我一份密诏,让我在他驾崩之后,把这个交给魏业昭。
他说:「坐得高了,很多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然后他问我:「柱子,民间都是怎么说朕的?」
我回答道:「孙媳的祖父是个铁匠,他曾说,在陛下开创大昭以前,他打得最多的是防身的刀具;陛下开创大昭后,他打得最多的是做饭的炊具。是陛下,让百姓们从生存回归到生活。陛下是一位伟大的君主。」
陛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笑。
「…一十六年风和雨,风和雨,刀里来,火里去…柱子,你再给朕唱一段数来宝。」
第8章
竹板从未如此沉重。
我转腕打响了它。
当,当,当。
当哩个当。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喜庆一些,但寝宫沉闷的药香,混凝成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好半天我才开口唱起来。
我唱了段三国故事。
「…魏武帝,真英雄,分香卖履有情义…」
「放肆!」
陛下就是在此刻发怒的。
他低沉威严的呵斥一响,竹板就掉到了地上。
我扑通跪了下去,脑子里嗡一声巨响。
人就是这样的,总会高估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比如我想通过一段快板,让陛下开心一下,同时稍微思考一下殉葬的事。
我当然知道这种讽谏手法由于不太明显很有可能没有效果,或者由于过于明显而直接引发陛下的怒火,但我又抱着一丝丝幻想,万一陛下能够听进去。
但果然我聪明过头了。
陛下冷笑着,问我:「你是说,曹操死前安顿诸夫人,分香卖履,有情有义,称得上是真英雄。朕,就算不上是真英雄了对吗?」
我浑身滑稽地哆嗦着,在这寒冬时节,背心被汗水湿透,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不出一句辩白的话。
「嫔妃之富贵皆由朕而得,岂有共富贵不可共死生的道理?」
「李铁柱,你太过放肆。」
陛下说得很平静。
但我想我大概完了。
我想起那个遭受虿刑的小太监,也想起一个曾因药太烫而被杖杀的小宫女。
突然我庆幸起新婚夜没有欺骗魏业昭我叫娇娇,不然往后他想念的就不是柱子而是娇娇了。
其实我很喜欢他的,但他大约不知道。
我胡思乱想着,竟然真的看到了魏业昭。
他从我身旁匆匆迈过,跪在了陛下的床头。
「皇爷爷!」
他声音很急切,我听他说,李氏出身寒微不通道理,只知胡唱些俚俗小曲,皇爷爷莫要同她计较。
他又说,皇爷爷,孙儿以为,魏武虽有分香小善,但他生性残暴,不能一行以庇之。因此孙儿想劝祖父放弃人殉,孙儿不想您一世英名,却因小过为后世毀谤,无端背负骂名。
他一直在说,额头时时在地上碰得生响,陛下则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陛下才冷淡开口:「出身寒微?你爷爷,你奶奶,都算得是出身寒微。」
魏业昭说:「孙儿失言。」
陛下又静默一会儿,才疲惫挥手道:「行了,带你媳妇儿走吧。」
魏业昭说,孙儿告退。
他匆匆退出来,将我从地上拽起,一直回到东宫才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我。
我预感魏业昭要骂我了,说我鲁莽草率胆大包天,自己不要命还差点连累他。
的确也是这样的。
我心虚地看着他红红的额头。
他背着手,特别严肃。
「李铁柱,你真是鲁莽草率胆大包天!」
「我一个不盯着你就跑去打快板,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
「哪个好人家的媳妇儿会徒手抓蛇,有事没事打快板!」
「你能不能稍微秀气一点!」
魏业昭滔滔不绝地教训着我。
我一把抱住了他。
我觉得此刻我应该算得上柔情似水,我偎在他胸口说:「业昭~我好喜欢你。」
魏业昭顿时噤声,展现了一个被喜欢者的高贵,非常平静地表示他早就知道了。
他说当时他从墙上一跳下来,我的眼中就充满了对他美色的觊觎。
他形容自己就像我手中的一颗枣,随时有被拆骨下腹的危险,为了保护彼此的纯洁,他此后不得不以神圣不可侵犯之姿提醒我,这颗枣暂时还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