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玉抬头,这才发觉她们已经走到了戏园门口。穆宁昨天说想看看周边风光放松放松,薛明辉就大手一挥给伏玉放了假,让她安心陪她师姐游玩,不用一直守着他。
她点了点头,思考一下后补道:“曲班主他们排的戏都很有趣。”
曲星河他们每每排了新戏都会邀请他们过去观赏,伏玉也去过几次。
穆宁似是没想到,面上讶然,随后温柔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想去看戏。有次京里来了个有名的戏班子,你就一直缠着我要出去,当时你才六岁,我不答应就整天跟在我后面,拽着衣角,像条小尾巴一样。”
想起过往,穆宁神色更加温柔,随即又变得落寞,道:“后来我答应了,只是还没成功带你溜出去就被发现了,我只好承诺你以后带你出去看,只是一直也没机会……”
“不过现在好了,你现在想看就能看了。”说到最后,她语气又轻快起来。
伏玉也有些动容。
她和师姐都是孤儿,还没记事起就在内廷了。
内廷是朝廷的暗卫组织,内廷之上唯有皇权,除了皇帝之外无需听从他人命令。其内规矩严苛繁多,没有任务时是不能轻易出去的,如果要离开须得事先报备,层层上报,获允之后才能离开。
当时她和师姐都只是小孩子,小孩子是没有资格出去的,想出去只能偷偷摸摸溜出去。可是内廷禁卫森严,她们才过了两道门就被人发现了。
统领要罚她们,师姐就咬死是自己要带她出去,她并不知情,她当时被吓傻了,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拉开,师父给师姐求情,刑罚便由关水牢变成杖责。
杖刑结束后她去给师姐送药,师姐就朝着她笑,说以后有机会再带她去看戏,只是后来师姐先被分去了太子身边,她还在内廷,和师姐基本上见不着。
后来她被分给二皇子,没几月二皇子就跑了,皇帝震怒,准备赐死她时被贵妃劝阻,贵妃让她将功赎罪,去把二皇子寻回来便可功过相抵。
她也算因祸得福,早早得了自由,只是师姐却……
伏玉心头一动:“师姐……”
“怎么了?”穆宁依旧笑着。
伏玉卡了壳,她本想劝师姐留下,掌柜的和太子兄弟情深,如果是他开口,太子未免不会答应,但想起师姐每每提起太子时的神态,她隐约觉得师姐不会同意。
见她不说话,穆宁也没逼问,转而道:“排戏非一日之功,我听说江湖上的戏班子有些武功不俗,不知此处的是不是?”
伏玉听她这么说,回忆了一下,道:“其他人不清楚,但是里面的曲班主武功确实不错。”
“师妹与他交过手了?”穆宁好奇问道。
伏玉摇头:“见过。”
穆宁脸色难看几分,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去,看见对面一家衣料铺,道:“我们去那看看吧。”
伏玉回头,穆宁已经进去了,她也紧跟其后。
一进门,穆宁就察觉到了里面的都是习武之人,其中那位男子样貌还尤其出众。
“师姐,柳姑娘,端木公子。”伏玉也进门了。
趁他们寒暄之际,穆宁又不动声色扫视了衣料铺上下,在伏玉介绍之后光明正大地打量他们。
柳思言:“穆姑娘,幸会。”
穆宁:“柳姑娘言重了,还得多亏你们对我师妹的照顾。”
二人相视一笑,端木楚被柳思言指使去沏茶,她自己则是从柜台后出来给她们介绍各种衣料。
一人说一人听,伏玉就在后面跟着,双目涣散,看上去好像是走神了。
没一会,柳思言手上就拿了十几匹布料,颜色大多鲜亮,桃粉鹅黄嫩绿全都有。
柳思言:“穆姑娘,这些布匹是直接给你送过去,还是制成成衣?”
穆宁指着伏玉:“制成成衣,按伏玉的身量来,款式就选最时兴的。”
想起之前给伏玉做的衣裳,柳思言又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做几件窄袖束腿的,这样日常比较方便。”
穆宁看向伏玉,伏玉一脸茫然:“师姐?”
穆宁叹了口气,转头对柳思言道:“做两件吧,做完之后……让她自己来取就行。”
“好的。”柳思言微笑。
穆宁跟着她去结账,伏玉还没想明白,不年不节的,做衣裳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
衣裳完好,没有破。
买完东西,二人又到处逛了逛,一天下来,差不多把清溪镇每个角落都走完了,伏玉的嗓子也差不多干了。
师姐应该是在京中时太无聊了,才会看见什么都会问一嘴,伏玉心想。
回去时走的另一条路,路过百草堂,穆宁同样问了一下,伏玉也是尽职尽责答了。
穆宁停留时间稍稍长了一些,然后问伏玉:“那两位小大夫的师父是不是才来过?”
伏玉点头,诧异道:“师姐怎么知道?”
“我来时路上正好遇见一位背着药篓的老先生,不小心听见他和同伴聊天的,话中提到了百草堂,现在碰上了,就想着确定一下而已。”穆宁坦然道。
伏玉压下心中那丝奇异,没再多问。
*
深夜,二楼房门被叩响。
白榆从睡梦中醒来,起身开门,就见竺晏背着行囊站在门外,她眉心不自觉蹙起。
“师父,我得走了。”竺晏道。
白榆瞥了眼他身后包袱,颇为不解:“去哪?”
竺晏:“平岭郡。”
平岭郡位于乌和城附近,在乌和城北面。
白榆没想明白,干脆一把把他拽进来,顺手将门关上,将人按在凳子上后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双臂抱胸,认真地问:“你中邪了吗?”还是疯了?
大半夜跑过来说要走,不会是被妖怪附身了吧。
虽然她不知道这世界有没有妖怪,但是都能穿越了,附身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是练剑练疯了。
正当白榆思维发散之时,就见竺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这都什么作风,大半夜传消息,而且竟然还能被收到?
白榆一边想一边打开,而后脸色瞬变。
她举起信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甚至拿到烛火下透过去看,可是信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鬼画符。
什么东西?
她俯身举到竺晏面前,几乎要贴在他脸上:“这是什么?”
护身符吗?
竺晏淡定接过,指着上面不知所谓的图案道:“师父,这上面写的是惊雷派余下门人被掳至平岭郡,危在旦夕。”
惊雷派是竺晏的仇家。
“你打算去救他们?”白榆直起身。
救仇家?真稀罕。
难道徒弟其实是个圣父来着?没看出来。
竺晏:“当然不是,可我不能让他们死在别人手下。”
看来不是。
“那你是要去杀了他们。”
“嗯。”竺晏看着她,眼中似有一团火,“灭门之仇,焉能不报?”
他等这天已经很久了。
白榆失语,对视半晌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嘱咐道:“注意安全,别拼命。”
竺晏眨了眨眼,没想到她这么简单就同意了,他准备的话都还没用上呢。
脸侧传来温热的触感,柔软中带有一丝粗粝。
竺晏垂眸,见白榆的手背就在眼睛下方,带茧的掌心轻轻揉搓着他的脸。
竺晏抬头,白榆又狠狠揉了两下,拍拍他的脑袋,道:“去吧,遇事不要冲动,凡事三思而后行,打不赢就跑,跑不了就传消息,不管有没有成功,都得回来。”
竺晏因为仇恨而沸腾起来的心就这么静下来了。
虽然惊雷派剩下的人不多了,但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现在又出了变故,他原本想着鱼死网破,大不了大家一起去见阎王。可如今不能
了,惊雷派的人渣不值得活着,但他得活着,师父还在等他回家。
他抓住白榆收回的手,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上传过来,是这幽深夜里唯一的热源。
他双手包住白榆的手,垂下脑袋,心底突然有种冲动,他不想一个人去了,想叫白榆陪他一起去,但这想法只存在一瞬就被否决。
他这次是去杀的。
但应星从不杀人,白榆更是。
竺家的事她已经帮过忙,自己不能让她染上血腥。
再抬起头时,竺晏眼中水色浮动,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楚楚可怜,他往白榆跟前凑。
白榆愣怔一瞬,心想以竺晏这张脸要是送去出道一定能大红大紫,还有端木楚,到时候给他俩组个组合,一个小白花,一个红玫瑰,只要稍稍运作就能红遍大江南北。
还有掌柜的这类身娇肉贵的小公子应该也会很受欢迎,一起塞进去,然后江崇当经纪人,他们不得赚翻了。
一想到这个白榆不免心神荡漾起来,再度打量了遍竺晏,重新上手捏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