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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此时魏国崔氏一族的叛乱已经被女帝如秋风扫落叶一样清理干净。
宋寒山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爱修道炼丹,但在对待正事上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割地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拖延时间罢了,宋寒山可舍不得送出去的地盘,权且交给楚国罢了,等她清理完门户,魏国恢复元气,五年,十年,魏楚间迟早要再打一仗。
百年恩怨,并非一纸和约就能轻松化解。
密信送到宋元安手里时,她并没有太意外。
当初,魏国使臣在建康城里也没闲着,有事没事,就到处打听楚国朝廷情况。
大概也弄明白了,现在楚国朝廷就是个不中用的草台班子。
裴氏一族挟持天子,掌控半个朝廷,排挤其他世家。
世家只顾着争权,郗麟北伐攻打长安城时,他们朝廷内部不是一致对外,而是想方设法扣下郗麟的军粮,生怕他真的拿下魏国,功高震主,威胁到裴氏一族的地位。
所以女帝派人求和时,以裴源为代表的朝廷众人才会一口应下,就是担心郗麟居功自傲。
人心不合,最容易挑拨离间。
当初使臣在楚国时,没少和楚国贵族吹吹风,许诺高官厚禄,就连郗麟身边的两个副将都有所松动。
楚国漏洞百出,聪明点的人都能看出来,此刻真是魏国不可多得的战机。
现在不打更待何时?
使臣在楚国受到的慢待,宋元安所受到侮辱正好成为开战的借口,让魏国可以师出有名。
密信上用的是魏国皇宫传讯的独特字符,只有魏国皇室中人才看得懂,上面只有一句话,让宋元安迅速撤离建康城。
当初宋元安留在建康城,压根就没指望她真的嫁连书晏,为两国和平做出什么贡献,不过是一叶障目,迷惑楚国人罢了。
魏国出兵的消息从前线传来,两国间的假面和平撕破,宋元安就危险了。
天边乌云翻滚,遮蔽明月,宵禁后的城池一片漆黑。
魏国的死士已经事先买通城门尉,宋元安带着刘嬷嬷黑衣夜行,瞒过驿馆的守卫很快就潜逃出城。
城外十余里的一处树桩,拴着提前有为她们准备好的马匹。骑马至江边,女帝的亲信备好小舟接她们回洛阳。
宋元安到达约定地点后发觉,这里只有一匹马,可见准备这件事情的魏国死士只顾的上宋元安,才不会考虑她身边的奴隶。
刘嬷嬷
明白了,连忙把宋元安往前推:“殿下,你走吧,别管老身了。”
“没事,一匹马也可以,嬷嬷,你先上去。”
宋元安扶嬷嬷上马。
她自己还没来得及上马,身后骤然星火明亮。
“快,抓住她!”
“就是她,魏国公主,别让她跑了。”
成群的重骑兵从远处的树林中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火把的光照亮宋元安苍白的面容。
她一心急,用力挥着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刘嬷嬷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
来不及了,出逃计划泄露,她和刘嬷嬷一老一病,根本无法甩掉楚国的精壮骑兵,楚国人的目标是她,让刘嬷嬷逃跑走尚且还有活路。
成群的黑甲兵从山坡上扑向宋元安,好似蝗虫过境。
宋元安心跳如雷,她才十四岁,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脑海中电光火石间想了很多,被抓回去后她肯定要被当成人质拿去威胁她母亲,而孩子对于女帝来说不值一提,女帝肯定不会为了宋元安而向楚国让步半分。
如果逃不回魏国,那么她只剩下死路一条。
她用力握紧袖子下藏着的一把短匕首,这是她出门前随身带着的——
与其落在楚国士兵手里受尽折辱而死,她倒不如自我了断。
宋元安闭上眼睛,正要将刀刃刺向自己脖颈脉搏时,远处一道声音传来。
“住手,给孤停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睫毛震颤,她看见连书晏驾马越过骑兵冲到最前面,朝她奔来。
宋元安没想到还能见到他。
他还穿着宫廷常服,没有换骑装,可以见得他来得十分匆忙,发冠还因颠簸而歪斜到了一边。
骑兵们听到命令,稍稍缓慢了下来,将领惊诧地道:“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碍于连书晏在,他们不得不停止追捕,硬生生被逼停在山坡上。
“放下刀,孤不是来抓你的。”
他喘着气,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宋元安走过来,没有靠近,在她的一寸之外停了下来,对她说道:“骑孤的马走吧。”
“你说什么?”
宋元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是要……放她走?
她已经不知道是该用单纯还是该用傻来形容连书晏了,就算曾经相处和谐,差点成为夫妻,可他们毕竟立场不同。
他们之间那点情谊,根本比不过国仇家恨,他身为楚国国君,怎么能站在自己国家的对立面,将她这个敌国公主送走?
连书晏把马放下后就后退两步,他似乎担心宋元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为了给她争取时间,他转身要去喝退骑兵,但走出两步,似乎想起什么,又回头对宋元安道:“两国交战流血千里,逮住你不过是多死一个,白白又搭上一条人命罢了,快走吧,孤只能为你拖延片刻,等舅舅领兵追来,你如果还没能逃脱,一样得死。”
连书晏明白,宋元安只是两国博弈下的无辜棋子,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倒霉蛋。
她能否逃脱,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她若是死了,除了让朝廷那群贵族出口气外,别无他用。
可是连书晏想要她活着。
乱世挣扎求生何尝容易,她好歹是一条鲜活性命。
何况,他们曾经相识一场,连书晏无法坐视她白白送命。
长风吹破浓云,月光落在山坡上的少年眼中,很明亮。
宋元安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你……”
连书晏催促道:“快走!”
再说下去就没时间了。
宋元安不再多留,抱拳仓促行礼,表示感谢,随后翻身上马,驾马飞奔朝北方而去。
连书晏是楚国的帝君,无论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楚国朝廷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暮色重重中,她一再回首,望向那个远去的身影。
火光照亮他的一身红衣,他长久地伫立,那双深黑的眼眸似乎还在目送她远去。
猎猎夜风卷起他的衣角,随着原野上及膝的草如海浪似的洋洋洒洒波动,身影逐渐变小,最后化为一个小光点,消失在尽头。
这是宋元安在楚国见连书晏的最后一面。
第10章
“殿下,这位公子是……”
深夜,五皇女府前,宋元安宫宴后乘车归来,除了跟去的奴仆,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位戴着黑衣斗篷的男子。
提灯候在门口、等她归来的女官徐有思有些吃惊,宋元安平日里不近男色,清心寡欲到了极致,怎么去了趟宴会,就带了个陌生公子回来?
宋元安对她说道:“这位以后就是府中的郎君,你让人去把西苑打理出来,让他居住。”
她身侧的连书晏微动,露出兜帽下一张精致的面孔。
徐有思看着这张脸,恍然大悟,真是绝顶美貌的男子,难怪宋元安也会为之动心。
洛京世家贵女的后院中,正室夫君称为“主君”,侧室若是得宠,则会被人尊称一声“郎君”。
宋元安既然将其称为“郎君”,意指的正是站在她身侧的这位貌美的男子,今后将会成为五皇女府中的第一位侧室。
大部分洛京贵女自十五岁成年开始,家中便会安排通房侧室,教导贵女通晓人事。皇女也是一样,等到了年纪,宫中会为其安排御男,只是宋元安对此事不感兴趣,一再推拒。
徐有思心想,莫不是她家公主长到十六岁,终于开窍了?
她不敢耽搁,答了声“是”,转身就要去安排。
宋元安又喊住她,“不急,今天晚了,先歇着吧,明天再收拾,带他下去泡浴,整理干净,先送我房间来。”
……
宋元安的寝室是个方方正正的暖阁,这里的主人比寻常人要更畏寒,地炉自入秋时就开始烧起来了,直到开春才会熄灭,屋内的温度比别的房间要高很多。
只有回到自己的寝室,宋元安才敢脱下厚狐裘,侍女七手八脚地替她洗去脸上的妆容,又把发髻松开,如墨似的长发散开。
她换上柔软的寝衣,拥着薄衾,斜躺在狐绒软榻上休息。
侍奉她的贴身侍女流风知晓她身体有多么孱弱,见她脸色不虞,额上还在带着冷汗,恐怕她又有什么问题,留了个心眼道:“殿下可要传御医?”
“嗯,”宋元安捂着小腹,强忍着阵痛道:“唤御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