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坊间传闻一百多年前,前朝太子逃到了虞州的山海县,削发为僧,皈依佛门,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山海县与彭台县相邻如此之近,华瑶又在彭台县的库房查获了这些古董,她的思绪就像烟雾一样荡开了,交融在无限的疑虑之中。
华瑶轻轻地挪动一步,压低嗓音道:“谁的胆子这么大,私通前朝的叛党,不怕被株连九族吗?”
沈希仪立刻开口:“殿下,请您明鉴,我在彭台县任职五年,从未与叛党有过任何瓜葛。”
华瑶与她对视:“你的品行实属难得,我向来是信得过的。你是彭台县的父母官,也算半个彭台人,此地的风土人情,你最了解不过。”
沈希仪缓缓地弯下腰,态度比往常更恭顺:“承蒙殿下抬爱,微臣不敢怠慢。殿下若有吩咐,微臣无不遵从。”
华瑶欣慰道:“我身边还有个谋士,叫郑攸,待会儿我把他叫过
来协助你。你们戴上手套,收拾一下箱子里的东西,清点造册,再呈给我瞧瞧。”
沈希仪领命而去。
华瑶把辛夷和金玉遐都留在了库房。她和谢云潇一起回到了住处。她内伤未愈,又花费了一下午去处理琐事,身体疲乏极了,迫切地需要休整。
可就在这个时候,华瑶的亲信送来一封急报,说是秦三在邺城对上敌军,战况十分激烈,秦三可能需要援军。
天近傍晚,夕阳衔山,清幽的凉风灌满了华瑶的衣袖。她凭窗眺望,遥见芝江的江水空阔辽远,连接着浩瀚的苍穹,倒映着巍峨的山川。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在空中御风而行,心底的各种杂绪都变得很淡了,淡的无处可寻。她平静地命令道:“你回信给秦将军,让她不要恋战。如果战场的形势越来越差,秦将军必须往东撤退,我会安排人马接应她。”
亲信离开之后,华瑶倚靠着窗栏,转而望向了谢云潇。
谢云潇关紧窗户,抬手抚上她的额头,只停留了一个瞬息,他就很自然地把手挪开了:“秦三为何会出现在邺城?”
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修长的手指:“敌军的暗探早就混入了彭台县,秦三故意放出了假消息。她扮作押粮的官兵,沿着芝江一路向北走,敌军设了埋伏,她也留了后手。昨天中午,秦三打了个胜仗,我命令她率领四千兵马进攻邺城,试探敌军的虚实。”
谢云潇道:“今天中午,你同我说,秦三正在虞州运粮。”
华瑶打了个哈欠。她又困又累,含糊不清道:“嗯,今天中午,我糊弄了你。现在,我对你说了实话,你依然是我最亲近的人……”
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谢云潇被华瑶戏弄了许多次,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他不会再为她的三言两语而大动肝火。他更想探究一些不可言状的深意。
谢云潇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华瑶打横抱起,径直送到了床上,还为她盖好了被子。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搂紧自己的小鹦鹉枕,很快就睡着了。
谢云潇独自坐在床边,稍微看了一会儿她的睡相,指尖将要碰到她的那一刻,他收回了手。她似有所感,脸颊蹭了一下枕头,这般细微的动作由她做来也显得十分可爱,他隐约地笑了笑。
第122章 洒饵垂钩 高阳家没有冤死的人
华瑶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梦到了一片空旷的战场,遍地都是腐烂的尸骸。血水渗透了土地,也沾湿了她的鞋底。
她站在寒风里,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和嚎叫声。于是,她抬起头,向前方眺望,天与地交接的那一条线已被战火烧得通红,红得过于刺眼。
她毫不畏惧,当即拔刀出鞘。
锋芒毕露的刀光之中,渐渐显现出一道身影。此人正是她的兄长,高阳东无。他武功极高,气势极强,染血的衣袍泛着一种诡异的色泽,他的唇边也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他对她说:“皇妹才十九岁,这么小的年纪,阅历未丰,乳臭未干,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念在你我兄妹一场,我会赐你一条全尸,扒下你这一身好皮,做一盏人皮灯笼,吊在太和殿的房梁上……”
华瑶粗鲁地骂道:“放你爹的狗屁,你在发什么癫?我要把你砍成七段,拼成王八的形状!!”
她提刀猛砍东无的脖颈,刀锋将他的颈骨一齐削断,切口处血流如注,他的脑袋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狂涌的鲜血溅上她的裙摆,她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东无的武功比她强得多,她不可能一刀杀了他。她一定是在做梦。这么一想,她登时便从梦中惊醒了。
她睁开双眼,怀里还抱着小鹦鹉枕。
谢云潇站在华瑶的床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到了帐幔上。此时黄昏已过,明月初升,四周一片沉静,华瑶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她忍不住问:“你去哪里了?”
谢云潇撩起纱帐:“方才我在隔壁书房,听到你说了几句梦话。”
他坐到了床边,好似不经意般地问她:“你梦见了哪个人,又因为哪件事而动怒?”
华瑶淡淡地笑了一声。她也坐起身来,还朝他伸手,薄绸的袖子沿着她的胳膊滑落,显露一双光洁的手臂,毫无保留地缠上他的脖颈。
与他肌肤相贴之时,她轻声呢喃道:“你告诉我,我讲了哪句梦话呢?”
谢云潇简略地描述道:“你梦里似乎有一个人罪恶滔天,你要把他砍成七段,拼成王八的形状。”
华瑶小声道:“什么王八不王八的,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脏话呢?我来好好地教教你,如何运用你的口舌……”她强行吻住了他的唇,如愿尝到了清冷的香味,渐觉他从她的指尖摸到了她的掌心,摸得她酥酥痒痒的,缠绵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华瑶向来擅长克制自己的意念。她停了下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不慌不忙道:“好了,今天的课程就到此为止。”
谢云潇站了起来。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倒真像是一位尊师重道的好学生:“多谢你为我传道授业,等你痊愈之后,请务必找我做一夜的功课。我一定竭尽所能,回报你的指教。”
华瑶听他这么一说,心头顿时一热。她悄悄地把纱帐掀开,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只瞄到了他飘过门槛的袍角。
谢云潇走入了隔壁的书房。
月亮挂上了树梢,清冽的空气从窗缝中渗进来,谢云潇仍未感到丝毫的寒冷。他点燃了一盏烛灯,坐在灯下写信。他的字迹工整而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一丝不苟。他偶尔也会斟酌措词,落笔却没有片刻的停顿,整篇文章一挥而就,词句严谨,条理分明,真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谢云潇的侍卫秋石站在一旁,望向谢云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敬佩。
秋石本来是戚归禾的部下,戚归禾战死之后,秋石改认了谢云潇为主。
戚归禾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但他也有一个不足之处,他文才少、武艺多,比不得谢云潇文武双全。
凉州人都知道谢云潇是天纵奇才。谢云潇敢作敢为,正直耿介,既是端方之士,又是忠义之臣,正如他的父兄一般铁骨铮铮。倘若有朝一日,谢云潇继承了父亲的爵位,那也是凉州人喜闻乐见的一桩好事。
秋石神思恍惚之际,听见谢云潇开口道:“你调派十个人,随你一同去凉州送信,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秋石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谢云潇用火漆封好了三封密信,交到了秋石的手里。那三封信的火漆图案各不相同,收信人分别是镇国将军,以及谢云潇的二哥和三姐。
事关重大,秋石不敢怠慢。他收好了信,备好了千里马,当晚就出发了,第二天便渡过了东江,跨过了虞州,直奔凉州的将军府。
*
三天之后,华瑶收到了秦三传来的捷报。
秦三遇到了邺城派出的叛军队伍。秦三依照华瑶的吩咐,把骑兵引到了芝江的江畔,摆出一个名为“却月阵”的阵型,借助江畔的地形缓冲敌军的攻击,最终以四千兵力,大破七千敌军,从而扭转了战局,拿下了邺城。
邺城原本是一座繁荣富丽的城池。自从叛军攻占了邺城,城中百姓大多死在了叛军的乱刀之下。
秦三率兵进驻邺城之后,只见房屋破败、尸骨堆积,可谓是满目疮痍、生灵涂炭。倘若从前的邺城是一位矫健的青年,如今的邺城就是一具徒有骨架的骷髅。
难怪叛军
守不住邺城。
叛军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一座好端端的城池变作了死气沉沉的人间炼狱。
叛军也不愿在炼狱中消磨时间。他们更想集结为一支军队,大举袭击城镇,大肆搜刮钱财,尽情地宣泄一腔愤懑。所谓的“战争”是他们的纠众犯罪。杀戮、淫暴、抢劫、残虐……不再受到法律的约束,种种的酷刑都被他们施加于平民百姓的身上,若非亲眼目睹,秦三简直无法想象那般惨况。她只恨自己来得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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