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还想说服她:“我看人很准,我说谁长寿,谁就能长命百岁,你还要再活九十年,一百年。”
杜兰泽轻轻地笑了笑。笑容渐渐消退,她眼里泪光闪烁:“我只求您,请您不要为我伤心。我的病症,是陈年旧疾……当初我在流放路上得了寒症,大夫断定我活不过三年……我忧伤过甚,思虑过度,深陷必死之局……后来我遇到了您,这才苟延残喘了几年……上天待我不薄……我无怨无悔……”
华瑶颤声道:“你不要再说了,你先回床上休养……”
杜兰泽依旧平静:“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华瑶明知她说的是实话,仍要欺骗自己:“来日方长……”
杜兰泽轻声叹息:“去年春天,周老前辈察觉我……时日不多了,我求她为我调配了一种药,可保我气色红润,脉象平稳……周老前辈医术高超,就连汤沃雪都察觉不出来……”
“没关系的,”华瑶轻声安慰她,“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不在意。”
杜兰泽连续咳嗽了几声,鲜血从她唇角涌出,染红了白色棉衣,她一个一个字地说:“您记不记得,我们初见时,岱州丰汤县,也是一个雨天……”
窗外风雨晦暗,天地之间唯有一片雨声,华瑶急忙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杜兰泽再也支撑不住,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落入了华瑶怀里,她不想让自己的血弄脏华瑶的衣裙,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更不能把血迹擦干净。
华瑶用自己的手帕擦拭杜兰泽的唇角,她的眼泪落在杜兰泽的脸上。杜兰泽喃喃道:“当年我得知了……强盗要洗劫丰汤县,我……我想救柳平春,他是我的师弟……我在路上做局,把你引到了丰汤县……”
华瑶的手指颤抖不停:“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你设局把我引过去的……”
杜兰泽道:“你不怪我算计了你?”
华瑶道:“一点也不,我只恨自己没早点遇见你。”
“我也想……早点遇见你,”杜兰泽气若游丝,“我、我看不到父母翻案了,求你……你代我看……”
华瑶无声地哭泣,眼泪如雨水般一滴一滴落下来,杜兰泽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说:“请把我火化,葬在……葬在京城寒山寺上,我就能望见,望见皇城……”
“好,好,”华瑶断断续续回答,“我都答应你,你不要有任何遗憾。”
杜兰泽似乎很浅地笑了一下:“天下太平,国富民强,我……确实没有遗憾了……从昭宁二十四年,到天成元年,算来不过四年有余,竟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昭宁二十四年,是华瑶与杜兰泽初见的那一年,华瑶仰头看向房梁,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在她怀中,杜兰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天下太平,国富民强,杜兰泽此生无憾了,可是华瑶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华瑶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紧接着又是一阵钝痛。
良久之后,华瑶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她看见桌上铺着一张纸,墨痕未干,那是杜兰泽今天早晨亲笔留下的字迹。
其上清楚地写着:名利争,大业成,怀壮志,论平生。山河驰骋,天下纵横,两行清泪,一笑红尘。三千世界往来客,四方阴魄和阳魂,人间万古,慷慨犹存。
(正文完)
番外卷 【前尘往事】
第261章 盛夏花如绣 华小瑶今年四岁了
昭宁十一年五月十七日, 正当初夏时节,时近黄昏,日落西山, 夕阳余晖照在文书阁屋顶上, 照亮了碧瓦朱檐, 周围安静的没有一丝人声, 只有晚归的鸟雀啼鸣不休。
华瑶抱着一只小枕头,蜷缩在书柜角落之中。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时不时地发抖发颤。她正在发高烧,浑身又冷又热, 难受得快要死掉了。她强忍着泪水, 喃喃自语:“娘、娘亲……”
华瑶今年只有四岁。她的身高还不到三尺, 体重还不到三十斤。她弱小无力, 深受病痛折磨, 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害怕到了极点, 恐惧像是空气一般,紧密地包围着她,她想痛哭, 想呕吐,可是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娘亲在三天前离世了。父皇杀害了娘亲,又把宫女全部调走了,华瑶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昆山行宫空荡荡的, 没有灯火, 没有人影,只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嗅到了几分血腥味。
她猜到了宫女的下场。她感到无力。她憎恨自己的无能。
这一瞬间,她恍然领悟了人生的奥义, 众生皆苦,众生皆苦,她也觉得很痛苦。那样厚重的宫门,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断然横在她的眼前,凭她幼小的身躯,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
门的这一边,是她无助的啜泣。
门的另一边,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又记起了娘亲去世时的样子,白绫缠紧了娘亲的脖子,她救不了娘亲,也救不了自己。现实太残酷了,像是一场噩梦,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沾湿了她怀里的小枕头,她又唤了一声:“娘,娘亲,救救我,我好痛……我好害怕,娘亲……你带我走……”
高烧不退,她受不住病痛折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哭着说:“我再也不调皮了,再也……再也不调皮了,我不会偷吃糖,不会多吃一块枣泥糕……我好害怕,娘亲……娘亲……救救我,我也快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把自己的嗓子哭哑了。她又累又渴,又痛又饿,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她用尽全力,喊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娘亲……”
太阳下山了,眼前一片黑暗,她体力不支,倒头昏过去了。她意识不清,仍然深陷在恐惧之中。她预感自己就像一只小麻雀,会死在书柜的角落里,春去秋来,她的尸体会在这里慢慢腐烂,最终变成一具瘦小干尸。
高阳华瑶,生于昭宁七年,死于昭宁十一年。
她暗暗心想,她短暂的人生,竟然只有四年。
泪水再一次从眼角滚落,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她心里不断重复“死了也好”四个字。她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活着太痛苦了,痛到她无法呼吸了。她一向是很能忍耐的,可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尽力了,现在她要去找娘亲,她要永远和娘亲在一起。
华瑶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面如白纸,气若游丝,鲜血从她唇角渗了出来,濡湿了书柜上的木板。
窗前照进一束灯光,光影浮晃,飘动着微淡花香,永安长公主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过曲折回环的游廊。
“永安”是长公主的封号,她姓高阳,名嘉元。她是太后和先帝的女儿,也是当今皇帝同父同母的姐姐。
嘉元穿着一件朱红色烟罗裙,双袖上垂着蝉翼薄纱飘带,满身富贵气派。她在皇城享有独一份尊荣,太后也很骄纵她。
昆山行宫共有七百多个房间,嘉元今日只带来了六个侍卫,她必须在明天早晨之前找到华瑶,她应该从哪里开始找呢?她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仁寿宫总管太监王全顺曾经奉了太后之命,前来昆山行宫探望华瑶,还说华瑶喜欢在文书阁读书写字。
嘉元缓步走入文书阁,她喊了一声:“华瑶?我是你的姑母,姑母来了。”
无人应答。
嘉元叹了一口气。她暗自后悔今日没再多带几个侍卫,又记得太后嘱咐她万万不能在昆山行宫大张旗鼓。正当她深感惆怅之时,她听见一丝微弱的呼唤从一座书柜里传来。
嘉元快步跑过去,打开柜门一看,华瑶正躺在书柜角落里,昏迷不醒。她闭着眼睛,抱着一只小枕头,那枕头上绣着一只小鹦鹉,沾着一点斑驳血迹。
嘉元抬手摸了一下华瑶的额头,呢喃道:“发高烧了,这孩子。”
华瑶仍未睁开双眼。她隐约听见嘉元的叹息,恍然以为自己等来了母亲。她经常和母亲玩“捉迷藏”,每一次她都会躲在文书阁,每一次母亲都会找到她。也许母亲还没有离世,她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荒诞梦境,只要她耐心等待,总能把母亲等回来。
她没有力气说话,又害怕母亲会离开自己。她打了几个寒颤,硬是挤出了几个字,她的声音轻的像是会在风中散开:“娘,娘,娘亲,我再也……不调皮了……求你,求你不要走……”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离世当日的情景,清晰无比,如同一把锋利尖刀深深刺入心脏,她痛得浑身颤抖不止。她抽泣道:“求你带我走……我害怕,我好害怕……”
嘉元心里暗想,她今日要是不来,华瑶肯定活不下去了。嘉元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女儿小时候生病,嘉元日日夜夜守在床边,只盼望女儿能够早点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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