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把华瑶抱了起来：“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啊。”
华瑶病情危急，嘉元片刻都不敢耽误，立即把华瑶送到了马车上。太医给华瑶把脉之后，先给华瑶喂了半碗水，又用一条绸布蒙住了华瑶的双眼。
太医低叹道：“小公主在暗处躲了三天，双眼暂时不能见光，若是不用绸布蒙眼，只怕会伤到小公主的眼睛……”
嘉元拿起一块棉布，沾水之后，敷在华瑶额头上：“你的医术，本宫信得过。你把小公主的身体调养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太医正在华瑶手臂上做针灸：“请您放心，小公主根骨极佳，已有内力护体，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针灸结束了，马车也驶入了皇城。夜色之中，灯光辉煌，巍峨宫阙宏伟壮丽，与明月繁星相映生辉。
嘉元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就把华瑶抱到了太后面前。
华瑶在嘉元怀里睡得正熟，嘉元轻声说：“您瞧瞧，这孩子性格多懂事，她病得这么重，哭都不敢哭出声，真让人心疼。”
太后面色凝重。她没看华瑶一眼，只望着窗外隐入夜色的楼台宫殿。
嘉元跪在了金砖地板上：“儿臣心里明白，您一向是最疼爱儿臣的。今日儿臣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太监还没回话，儿臣实在没办法了，这才闯进了宫门。事出紧急，还请您宽恕儿臣。”
明亮灯辉在太后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把太后照得金光闪烁，宛如一尊佛像。宫里人都说太后是菩萨心肠。太后却说：“她有她自己的造化，你又何必为了她在哀家跟前求情。你起来吧，别跪在地上。哀家乏了，要去休息了。”
“母后，”嘉元扯住了太后的金丝龙纹裙摆，“儿臣求您了。”
太后冷淡道：“你年纪不小了，哀家把你惯坏了。”
这一句话，堪称是诛心之言。嘉元心头一惊，依旧跪地不起：“儿臣……儿臣今日行事鲁莽，还请您恕罪，采薇已经去世了，这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采薇是皇帝的宠妾。她出身于教坊司，生来就是低人一等的贱籍。她年幼时，已有倾城倾国之美貌，教坊司悉心培养她，在她十八岁那一年，把她当作礼物献给皇帝。皇帝宠爱她，特许她入住昆山行宫，她在昆山行宫享受了七年皇恩，她的女儿就是华瑶。
华瑶未满一岁时，嘉元曾经见过她几面，只觉得她粉雕玉琢，可爱的像是一个小仙童。华瑶天资聪慧，还不到一岁，就会叫“父皇”、“娘亲”、“姑母”，那一声“姑母”把嘉元的心叫成了一滩水。
嘉元喃喃道：“自从我当了娘，我看不得小孩子受苦受难。何况华瑶才刚满四岁，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没人管她，她真会死在昆山行宫的。我好歹也是她的姑母，怎能见死不救呢？”
太后沉默许久。她垂头，看着嘉元，只见嘉元眼里泪光闪烁。她不由得握紧了檀木扶手。她语重心长：“你要切记，三思而后行。民间有什么传闻，你可曾听说过？”
民间传闻说，华瑶的生母是贱籍，这个贱民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皇帝只顾沉迷美色，不理朝政，大梁朝已有亡国之危。
嘉元急忙道：“您能不能和陛下商量商量，把华瑶过继给儿臣？团团就比她大两岁，她们姐妹俩正好还能做个伴……”
嘉元长公主的女儿姓高阳，名康宁，小名“团团”，自幼受尽千娇万宠。康宁一直都想要一个妹妹，如果嘉元能把华瑶带回家，也算是满足了康宁长久以来的心愿。
嘉元生怕太后不同意。她大胆解释道：“华瑶很合儿臣的眼缘。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读得好，练武练得好，性子也刚强坚韧，这么难得的一个孩子，您忍心让她遭罪受苦吗？”
“华瑶和你无关，”太后紧捏着一颗佛珠，“你是长公主，身份何其贵重？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嘉元跪着向前行进半尺：“母后！”
“砰”的一声，乌木佛珠从太后手里滑落，摔在了木桌上。太后站起身来，金丝龙纹长袍在灯光之下闪闪发亮。她动怒了。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道：“你这些话，不能在皇帝面前透露一句。”
“是，”嘉元泪眼婆娑，“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的怒火才刚平复几分，嘉元又开始自言自语：“儿臣真的很喜欢这孩子。今晚儿臣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书柜里，蜷缩成小小一团，浑身滚烫滚烫的，像是一只病弱小猫，实在太可怜了。”
太后坐回了檀木鎏金椅上：“她毕竟是皇族血脉，不能流落到皇城之外。你把她留在仁寿宫，哀家会替她打算。 ”
嘉元舍不得华瑶，更不敢忤逆太后。再三权衡之下，她不得不把华瑶交给仁寿宫的老嬷嬷。那个老嬷嬷把华瑶抱走了，嘉元也跟着走了几步，她亲眼看见太后传召太医为华瑶治病，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之后的半个月，华瑶一直住在仁寿宫。
宫里人都说太后菩萨心肠，竟把华瑶接进宫来，还治好了华瑶身上的顽疾，真是皇恩浩荡，仙佛慈悲。
今日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华瑶怔怔地坐在黄花梨木床上。许久之后，她仍未回过神。她抱紧了怀里的小鹦鹉枕，透过一层薄纱床帐，望向庭院中繁茂树木，林荫道上沉寂无声，只铺散着几片落叶，竟有一种莫名的空旷之感。
仁寿宫的嬷嬷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嬷嬷沉稳干练，做事一丝不苟，也不和她说一句话。她天性活泼，爱闹爱笑，可她此时也笑不出来，更讲不出一句话。她就像是一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捡回了一条命。
她只记得自己躲在书柜里，忍受着巨大的疼痛，默默等死。她本该死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可是有人救了她。她活下来了，那痛感也被她淡忘了。因此她并不觉得恐惧，只是十分茫然，命运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呢？
她不想再见到父皇。她恨他，怨恨，憎恨，恨到了骨子里。
她虽然年幼，却也早慧。在仁寿宫养病的这段时间，她了解到自己的处境。她的父皇已有六个孩子，除她之外，其余五个孩子都是深受父皇宠爱的。如果父皇要杀她，没人会拦住父皇，她会像母亲一样毫无挣扎地死去。
凉风把床帐吹得一荡一荡，她轻轻揉搓床帐，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任由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她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砰咚砰咚。她曾经有过寻死的念头，可是那个时候，她的心脏也在跳动，她的呼吸也在维持。或许她并不是孤独的，至少她还有自己的五脏六腑。她记起母亲嘱咐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她不想死。
晌午时分，嬷嬷把华瑶带到了御花园里。
太后正坐在凉亭里饮茶。那凉亭左侧是一座青山，右侧是一片碧湖，四周环绕着一圈珍珠帘，尽显珠光宝气。
华瑶按照嬷嬷的叮嘱，跪到地上，小声说：“儿臣、儿臣参见皇祖母，恭请皇祖母圣安。”
太后问了她一句：“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母吗？”
华瑶撒谎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后没让华瑶站起来，只说：“发了十天高烧，这孩子脑袋可能烧坏了。”
华瑶这才注意到，凉亭之内，还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掌印太监。那太监神色端肃，对太后恭敬有礼：“是，奴婢会如实回禀陛下。”
太后叹了一口气：“四公主毕竟是皇家血脉，哀家又把她接入皇城了，若是不把她管教好了，哀家也愧对皇帝。”
太监回答：“陛下口谕，今日恰逢百花盛开，后妃都在御花园赏花，就让四公主碰碰运气，看看谁和她有缘吧。”
华瑶依旧跪在地上。但她偷偷地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太监的面容，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听出了太监的言外之意。如果没有一个后妃愿意抚养她，父皇可能会把她赐死。
真的吗？
事已至此，由不得她。
太后和太监陆续离开了。华瑶又是一个人了。她不知道父皇到底是怎样考虑的，也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是不是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找到养母呢？可是，谁愿意做她的养母呢？
华瑶在仁寿宫养病的时候，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她走在御花园里，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脚丫、瘦瘦的身躯，只怕她永远等不到长大的那一天了。
她听到有人叫她：“贱民之女。”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小男孩，身上穿着锦缎衣袍，腰上挂着翡翠玉牌，身量与她差不多一般高。他与她同龄。
华瑶生气道：“我不是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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