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语调虽轻,却如同晨钟暮鼓,一字一句敲在华瑶心上,纠缠难解的痛楚,竟似消退几分,隐隐透出些许清明。
华瑶小声回应:“只有我自己能救自己。”
“娘亲会帮你,”淑妃又把毛巾洗了一遍,“好孩子,别哭了,快睡吧。”
淑妃无微不至地照顾华瑶,直到她昏昏沉沉睡着了,淑妃依旧站在床边:“真可怜啊。”
她喃喃自语:“他怎么忍心……”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及时停止了。她不能议论皇帝。他是九五之尊,而她只是他的妾室。她必须处处小心,时时留意,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从这天起,淑妃就成了华瑶的养母。她抚养华瑶,很是耐心细致,每天都要亲自检查华瑶的衣食起居。短短三个月之后,华瑶长高了,气色红润了,身上也有点肉了,不像刚来皇宫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
淑妃得空时,会把华瑶抱到腿上,教她诵读诗书。她天生聪慧,背书远比一般人快得多,几乎是过目不忘。
淑妃又教她学习《算经》:“来,你学会了两页,娘亲就给你吃一块枣泥糕,好不好?”
“好,”华瑶点了点头,“华小瑶每天都要学《算经》。”
淑妃轻轻一笑:“华小瑶?”
华瑶承认道:“嗯,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小名。”
淑妃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教她念了两页书。她能口算出结果,淑妃大感惊奇,她扯了扯淑妃的衣袖:“娘亲,枣泥糕。”
天色已晚,淑妃把她从自己腿上放下来,让她稍等一会儿。她连声应好,没有一点不耐烦。
大概一刻钟之后,淑妃端着一盘枣泥糕回来了,又看见华瑶把《算经》扣在桌上,往淑妃面前推了推。
华瑶双手背后:“娘亲,我已经学会了《算经》。这本书一共有两百七十四页,娘亲可以给我一百三十七块枣泥糕吗?”
起初淑妃还以为她是胡言乱语,当即查问了她几道题,她对答如流,淑妃先是惊讶,后是惆怅。她要把华瑶抚养成人,远比她想象得更困难,华瑶天资聪颖,无论文法,还是武功,远超一般人,她必须小心隐藏这些秘密。
*
入秋了,天凉了,淑妃正在准备秋冬两季的衣裳,忽然看见窗外走来一群人,为首那人正是皇帝。他抬手止住了请安声,众多宫女静默地跪在地上,而他大步流星跨过台阶,黑缎龙袍的一角飘过了门槛。他语声中流露出两三分压抑着的怒气:“淑妃。”
淑妃立即跪地迎接:“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问她:“四公主在哪里?”
“在庭院里,”淑妃微笑道,“她才四岁,还是小孩子心性,胆小又贪玩。”
皇帝坐到一张黄花木椅上:“把她叫过来,朕要问她话。”
淑妃派人把华瑶从庭院里喊来。华瑶抱着一只小枕头,懵懵懂懂走进正厅。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树叶,双眼亮晶晶的如同宝石一般清澈。
她低下头,跪在地上:“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记得淑妃刚才说了一句,华瑶今年才四岁,还是小孩子心性。嘉元长公主偶尔也会替华瑶说些好话,皇帝心里的怒气消散了些许,却还是敲响了木椅扶手:“三个月前,你在御花园里,可曾撞见了司度?”
华瑶的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这三个月来,她屡次听闻宫中琐事,人人皆知司度深受父皇宠爱,而她自己在父皇眼里就像一只小猫,幼小无助,可有可无。司度是父皇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倘若她伤了司度一分一毫,父皇必定不会放过她。
她小心翼翼回答:“儿臣不记得了。”
皇帝端起桌上一只青花瓷杯,淑妃轻轻挽袖,露出一截腕骨,慢慢为他斟茶。她戴着一对透水全绿翡翠镯,衬得她肤白如玉,肌腻如脂。她略微俯身,双手捧住茶壶,送来一阵淡淡莲花香。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抿唇一笑,似有千般柔情,万种爱慕,尽数倾注在温柔似水的目光里:“陛下。”
她说:“他们姐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此事发生在三个月之前,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臣妾未曾听闻宫人禀报。”
皇帝放下茶杯:“珍妃宫里有人向朕禀明实情,四公主一见到六皇子就哭了出来,还对六皇子说了些无礼的话。”
无礼的话?
淑妃心下一凉。珍妃是六皇子的母亲,与淑妃一向不和。淑妃从不与珍妃交恶,但珍妃对淑妃的怨恨由来已久。
淑妃没料到珍妃竟然编造出这样一个谎言,分明是要置华瑶于死地。皇帝未必不知道珍妃的心思,却还是要借机发难。
“陛下,”淑妃惊讶道,“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皇帝抬手一拨,挡开淑妃,直视华瑶:“你对司度说了哪些话?”
华瑶记得,事发当日,司度对她说“你娘死了”。她隐约猜出来了,司度颠倒黑白,诬陷她在司度面前提起了生母之死,故而触动了皇帝的逆鳞。
此前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勾心斗角,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却也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她沉默不语,并不觉得恐惧,甚至还有些想笑。
淑妃跪在了皇帝脚边:“四公主曾在仁寿宫住了半月有余,太后也说她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自从臣妾把四公主接到钟粹宫来,四公主从未踏出宫门一步,也从未见过她的兄弟姐妹。她至今还不认识六皇子,三个月前,她又如何能对六皇子无理取闹呢?”
皇帝低头俯视着淑妃,淑妃仰头凝望着他。她把双手轻轻搭放在他膝头,柔声细语:“宫里总有些闲言碎语,平白无故的闹出许多事来,臣妾倒不是担心别的,只担心陛下您日理万机,还要为这些小事伤神,臣妾心里很不是滋味……”
话未说完,她眼中泛起盈盈泪光,皇帝也不由得心软了几分。她声调更婉转:“臣妾有幸能抚养您的血脉,本是莫大恩荣,臣妾尽力教导四公主,教她孝顺您、敬重您,您在她眼里,最是英明神武。前日她还在佛堂抄写了一册佛经,为您祈福。那佛经共有一万七千字,她没写错一笔一画,想来也是佛祖知她年幼,怜她心诚,愿意降福保佑她。”
“淑妃有心了。”皇帝瞥了一眼华瑶,只见华瑶望向他的目光之中,确实饱含孺慕之情。他又说:“下不为例了。”
淑妃也看着华瑶:“好了,乖孩子,你退下吧。”
华瑶点了一下头:“儿臣告退。”
华瑶才刚走出宫门,皇帝双臂一合把淑妃抱了起来:“朕这个做皇帝的,竟拿你没办法,你三言两语就平息了朕的怒火,你可是很得意?”
淑妃破涕为笑:“您好不容易来一趟钟粹宫,臣妾伺候您还来不及,怎敢叨扰您的雅兴?”
“朕今日在你这儿用午膳,”皇帝靠上椅背,“晚上也宿在你宫里。”
她轻柔抚摸他的胸膛:“午时已过,您还没用午膳,臣妾只觉得心疼。您是从珍妃宫里过来的吗?她怎么也不伺候您用膳呢。在臣妾心里,这世上可没一件事、一个人比您更重要。”
他牵住她的手:“你最能体谅朕的难处,朕信不过别人,信得过你。你教养四公主别太用心,朕和太后商量过,等她十八岁之后,可把她送去羌羯和亲。”
淑妃听见这句话,虽然难受,却也不得不装出一副恭顺模样:“陛下真是深谋远虑,臣妾谨遵您的口谕。”
话虽这么说,淑妃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华瑶步入和亲之路。大梁朝已有上百年不曾出过一位和亲公主,“和亲”二字,久远的像是史书上泛黄的一页纸。
皇帝为什么会想到和亲?
近年来,羌国、羯国的国力越来越强,朝廷文臣多半是主和不主战。与羌国、羯国接壤的沧州、凉州二地仍在大力扩充军备,皇帝既要防范羌羯入侵大梁国土,又要留意沧州、凉州军营对朝廷是否忠心。
皇帝不堪其扰,听多了战事奏报,他只感到厌烦。所谓“和亲”,不过是他解决难题的一个托词。他真正在意的,是他享受的荣华富贵,是他掌控的生杀予夺,除此之外的人和事,如同过眼云烟一般,无足轻重。
淑妃心头泛起一片针扎似的刺痛。她和华瑶相处了三个多月,已经把华瑶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哪个做母亲的,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跳?
淑妃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方谨身上。
方谨比华瑶年长七岁,今年也才刚满十一岁。她的生母是已故的孝仁皇后,她的养母是如今的周皇后。如果华瑶与她交好,将来她或许能庇护华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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