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并不知道淑妃的打算,但她发现了,近来淑妃经常带她去御花园散步,她不止一次撞见了方谨。
起初方谨对她甚是冷淡,可是方谨越冷淡,她越热情。她敏锐地察觉到,每当她喊一声“姐姐”,方谨的神色都会略有松动。她更高兴,也更激动了。她紧跟着方谨的脚步,不停叫道:“姐姐,姐姐……”
“够了,”方谨喝止道,“闭嘴。”
华瑶小声道:“姐姐。”
方谨没搭话。她坐到了一张石椅上。
华瑶默默站在原地,方谨向她招了一下手,她立即跑过来,欢呼雀跃,像是一只活泼的小兔子。她坐在方谨身侧,忍不住又喊道:“姐姐?”
方谨问她:“我上个月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华瑶一字不漏地复述道:“你是公主,天生的金枝玉叶,言行举止一定要适度,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方谨责备道:“你记得这么清楚,可你的言行举止还是太过莽撞了。”
华瑶只问:“姐姐讨厌我吗?”
“很讨厌,”方谨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行事莽撞,坏了规矩,失了礼数……”
华瑶还没等方谨说完,突然抱住她的手臂:“姐姐不要讨厌我。”
她一时无话可说,华瑶把她抱得更紧了:“我和姐姐说话,总是觉得很安心……我在宫里认识的人很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和谁说话……姐姐你要是有什么烦恼,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方谨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华瑶像是一块麦芽糖似的黏紧了她:“姐姐,你不要不理我。”
其实方谨也不太擅长与妹妹打交道。华瑶入宫之前,方谨的妹妹只有琼英一人,她对琼英不冷不热,懒得用正眼打量琼英,琼英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她哪儿能想得到,妹妹竟是如此麻烦?
她怒声斥责道: “你也太不像话了。”
华瑶立即放开了她:“姐姐,你别生气。”
在华瑶这个年纪,对姐姐总是天然亲近的。她没有淑妃想得那么深远,她只是觉得方谨对她算是很不错了。
近日以来,她常在御花园游荡,她见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司度和琼英都骂她是“贱民之女”,东无又是一副阴森森的样子。晋明虽与她闲聊过,话里也是夹枪带棒,暗讽她出身低贱,还不如晋明宫里的一条狗。
相比之下,方谨只是说她“很讨厌”,她一点也不伤心,反而高兴得想要跳起来!
她由衷感叹道:“姐姐,你是最好的姐姐!!”
方谨被她吓了一跳:“何出此言?”
她实话实说:“晋明、司度和琼英都骂我是贱民,姐姐你还没骂过我,我觉得你对我很好。”
她看见方谨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紧绷着的唇线更僵硬了。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歉:“我不是要说他们的坏话……”
“说了也没关系,”方谨淡然道,“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秋日天高气爽,凉风送来一阵又一阵寒意,落叶在风里打旋,飘到了华瑶的头顶上。
方谨轻轻一抬手,把落叶拂去了,还说:“你要记住,皇宫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你不能相信任何人,连我也不能。旁人骂你、怨你、恨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等你站得比他们高了,他们就只能跪下了。”
华瑶和方谨对视了一会儿,竟然冒出一句:“还有一个办法,姐姐,你站到最高处,然后你叫他们跪下,他们就不会再欺负我了。”
方谨不禁笑了一声:“你还是很聪明的。”
方谨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头顶。她立即转过身,指着自己头上的发钗:“母妃送了我一支蝴蝶发钗,这个蝴蝶是会飞的。”
华瑶使劲摇了摇头,蝴蝶翅膀颤了颤。她很高兴地问:“姐姐,你看,蝴蝶是不是在飞?”
方谨本想说“幼稚”,话到了嘴边,她莫名其妙改口道:“算是吧。”
“姐姐你喜欢这一支蝴蝶钗吗?”华瑶兴致勃勃,向她献宝,“姐姐你要是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方谨故意试探道:“我看你自己也很喜欢吧。”
华瑶一口咬定:“姐姐喜欢,我就送给姐姐。”
方谨反倒站起身来:“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装点门面,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别再跟着我了,我早已不耐烦了。”
为什么方谨突然变脸了呢?华瑶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刚才她明明看见方谨对她微笑了,那笑容之中甚至还有几分温柔,难道是她看错吗?她眼巴巴望着方谨,只敢用气音念了一声:“姐姐……”
方谨头也不回,渐渐走远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方谨照例去学堂上学,又在宫道上撞见了华瑶。她没说一个字,华瑶默默走在她的身后,偶尔也会轻轻念一句“姐姐”,她全当没听见,也没转身看她一眼。
左右两侧的宫女们分别提着几盏碧纱灯笼,灯光破开了昏暗阴影,照出一条光线交织的长路,方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华瑶一溜烟小跑着跟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始终不曾抱怨一句。
方谨默许了华瑶与自己一同上学下学。但她仍有自己的坚持。她从不与华瑶说话,无论华瑶叫了她多少次“姐姐”,她总是充耳不闻。
华瑶丝毫不气馁。她每天认认真真上学,安安静静追随方谨,只要跟住了方谨,司度就不会来找她的麻烦。
她正在学习兵法,“借力打力,将计就计”也是兵法诀窍之一。她通读史书,也察觉到了史官落笔的微妙之处。同一件事,经由不同人做来,后世评价可能会截然相反。
因而她决定无视他人的评价。她的同学说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巴结方谨,她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太傅经常在学堂里讲解君臣之情、手足之义,又有几个人听进去了呢?
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了。华瑶照常上学,从未告假一天。她很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哪怕是旁人不愿细听的羌语、羯语,她也学得十分用功。
课业繁重,有时她也会觉得烦闷。每当这时,她就会幻想自己长大以后的生活。她迫切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越快越好,等她长大了,她要把淑妃接到宫外,还要在京城买一栋大宅子,从此不再与皇帝、太后打照面。
她心里甚至还有一个隐秘的愿望,连一个字都不曾透露给别人。她想报仇,她忘不了母亲的死状。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春暖花开,太傅特意请来了户部尚书孟道年为学生讲解大梁朝的税制钱法。太傅特意嘱咐过,今日课业是重中之重,如非必要,学生不得迟到早退。
因此华瑶比平常还早起了一刻钟,她没在路上遇见方谨,也没在学堂找见方谨,直到当天中午,她才从太傅口中听说方谨告假了。
华瑶追问道:“为什么呢?姐姐从来不会告假的。”
太傅并未细说,华瑶更担心了。当日下学之后,她偷偷跑去了明仁宫,犹豫再三,还是去给皇后请安了。
“请安”只是她的托词,她记挂着方谨的安危,还把她今日记录的讲义拿给皇后看,说是要送给方谨当作礼物。
皇后见她年幼可爱,倒也没为难她,只让宫女去通传了一声,原以为方谨不会把她当回事,怎料方谨竟然准许华瑶去寝宫里探望自己。
华瑶高高兴兴跑去了方谨的寝宫。
明仁宫正厅里一派寂静,皇后喃喃自语:“这倒是奇了,方谨突然转了性了?”
皇后心中暗想,三公主毕竟是年仅十二岁,平日也不曾与旁人有过密切往来,这四公主看准了时机,对三公主关怀备至,那三公主的心也不是铁打的,总会生出几分姐妹之情。
*
此时此刻,方谨正坐在床上翻阅华瑶送来的手稿。
华瑶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她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方谨的脸上,又转到了方谨的腿上。
前日方谨在校场练武,剑锋急转之下,不慎割伤了她的大腿,损坏了几条筋脉。伤口已经结痂了,却还是疼痛难忍,她不得不卧床静养一段时间。
“我的伤势不算严重,”方谨开口说,“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华瑶只问:“姐姐,你疼不疼?”
方谨把手稿扣在了床榻上:“不疼,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姐姐撒谎了。
华瑶瞬间看出了方谨的破绽。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她一向注重自己的仪容,可她现在满头乱发,连一支簪子都没戴上,恐怕这两天都在忍受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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