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忽然觉得姐姐的生活也很不容易。宫里人的眼睛都盯在姐姐身上,时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若有分毫差错,总会传到父皇耳朵里。姐姐常年不苟言笑,她究竟是不想笑,还是不能笑呢?
姐姐说过,皇宫是一个人吃人的地方。
十二岁的姐姐步步艰险,五岁的华瑶也在苦苦支撑。她们二人的年纪加起来还不到十八岁,已然卷入明争暗斗的漩涡之中了。
“姐姐,”华瑶小声说,“我……我想……”
这一句话还没讲完,宫女赶来通报,说是太监奉命前来给方谨送药。
方谨不由得抓紧了丝缎被褥。她气息不稳,心跳渐渐加快,手臂上爆出了几条青筋,可她却说:“儿臣跪谢父皇恩典。”
华瑶不知道方谨在害怕什么?原来方谨也会害怕吗?
又过了半晌,那几个太监姗姗来迟。其中一个太监左手执着拂尘,右手端着紫檀木盘,托着一碗药膳,正冒着腾腾热气。
“请用膳吧,殿下,”那太监把药膳放到了桌上,“御赐药膳,正是浩荡天恩,奴婢在此恭贺了。”
方谨把玉罗纱帐挂到了床侧金钩上:“你们可以退下了。”
太监并未后退一步:“奴婢是要看着公主服用药膳的。”
方谨正在病中,先前又吃过了止血化淤的汤剂,更不敢服用这一碗来历不明的药膳。她认识这几个太监都是皇帝身边伺候惯了的人,随即也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前日她武功境界大有突破,距离化境仅有一步之遥,皇帝派遣太监送来药膳,既是要敲打她,也是要让她看清自身处境。
她感到愤怒。指甲嵌入掌心,她双手微微发起抖来,可她神色不变:“药膳太烫了,我要再等一会儿。”
太监躬身回话:“奴婢陪您等。”
方谨和太监僵持不下,全都把华瑶忽视了。华瑶急忙端起药膳:“真的很烫啊,我帮姐姐吹一吹吧。”
“四公主?”太监回过神来,“您这是怎么了?”
药香四处弥漫,飘散出一股当归和杏仁的气味,一阵一阵地扑鼻而来。华瑶低头喝了一口药膳,方谨出声打断道:“别喝了。”
太监也制止道:“使不得啊,殿下……”
“你急什么?”华瑶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汤汁,“父皇说,这一碗药是赏给公主的,那我也是公主啊。姐姐说药太烫了,我先替姐姐尝一尝……”
她砸了砸嘴:“甜甜的,还挺好喝的。”
她双手捧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只剩最后一口残渣。方谨一把夺过药碗,仰头把残渣喝光了。
那几个太监沉默了一小会儿,终归是拿走了药碗,回去交差了。
太监走后不久,方谨勃然大怒:“你为何要抢着喝药?”
“我怕父皇给你下毒了,”华瑶实话实说,“我死了,总好过你死了。”
华瑶双手抱腿坐在床柱边上,玉罗纱帐裹住了她的身侧。从前她与方谨界限分明,此时她不管不顾,把方谨的被褥拽了一半过来,严严实实盖在自己腿上。
其实她也有点生气了,她好心好意为方谨考虑,方谨怎么能对她发火呢?她瞥了方谨一眼,只见方谨握手成拳,绸缎衣袖扯出一条条折痕,生生裂开了几个口子。
方谨自言自语:“老不死的……”
华瑶明白了,方谨的怒火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父皇去的。原来姐姐也很讨厌父皇。这都是父皇的错。他名下有这么多孩子,却不愿意好好照顾这些孩子,那他为什么要把他们生出来呢?
古语有云“君仁则臣直,父慈则子孝”,换言之,君不仁,则臣不直,父不慈,则子不孝。
华瑶越想越疲惫不堪。她倒在了方谨的床上,咳嗽不止,方谨察觉到了她的病症,连忙叫人传唤太医。
当夜,华瑶没回钟粹宫,她在明仁宫发起了高烧。她烧得浑浑噩噩,隐约感到方谨、皇后都守在她身旁。淑妃没来探望她,她有些委屈:“母妃……”
“别叫你母妃了,”方谨低声道,“父皇今晚去了钟粹宫。”
不知为何,华瑶胃里直犯恶心。她喉咙酸涩,扭头“哇”的一声,吐出来了,吐到了痰盂里,全是一滩黑水。她含糊道:“真的……真的有毒……”
方谨压低了声调,杀气横溢:“你们到底能不能把皇妹治好?!”
太医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极轻声道:“好了,殿下请放心,四公主暂无性命之忧了,吐出来就好了。”
皇后问:“那药膳里究竟有什么?”
“牛黄、紫葳、干生地、万年青,全是性寒滞血之药,”太医回答道,“与三公主前日所服的汤剂……药性相克……”
方谨哧哧笑出声来:“母后,您听见了,父皇当真要杀我,我的武功稍有精进,父皇就容不下我了。今日要不是皇妹替我喝了那碗药,我大概只剩半口气了。”
“慎言!”皇后用手帕掩住了口鼻,“皇帝猜忌你,你更要小心行事,切记不可自乱阵脚。”
方谨做了几次深呼吸。她的心境渐渐平复了。她的腿伤还没痊愈,勉强可以坐起来,伤处仍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着华瑶,华瑶昏睡过去了,听不见她与母后的谈话。
她把华瑶额头边上的碎发轻轻拨开,摸到华瑶肌肤滚烫。华瑶喃喃的喊了一声“姐姐”,她又问太医:“皇妹什么时候才能退烧?”
“明天早晨,”太医结结巴巴回答,“最快也要等到明早。”
方谨刚想骂太医废物,又怕吵醒了华瑶,只能说:“地窖里还存着冰砖,拿几块出来用吧。”
明仁宫冰砖也分为几种,其中一种原是用茉莉花泡过的泉水凝结而成,自有一股清淡香味,不急不缓地在室内飘动,驱散了污浊气息。
华瑶睡了一个长觉。次日早晨,她睁开双眼,竟然看见方谨躺在她身边。姐妹二人都只穿了一件寝衣,分别盖着两张被子,这被子是当今世上最好的丝绵织成的,比淑妃宫里的更轻薄柔弱。她钻进被窝里,玩闹般的扭成一团:“姐姐?”
方谨也醒过来了。她咳嗽了一声,把华瑶从被窝里抓出来,抬手去摸华瑶的额头,华瑶果然已经退烧了。
“昨晚你发了一夜高烧,”方谨淡淡道,“下次别再抢着喝药了,你毕竟年幼,身子骨还没长好……”
华瑶一把抱住她:“姐姐!”
方谨怒声道:“你再打断我说话,信不信我……”
“怎么?”华瑶把脸埋进枕头里,“你也只有十二岁,你的身子骨也没长好呢。你总是装出大人的样子,你忘记了你自己也没成年。”
方谨被她看穿心事,竟有些恼怒:“再过几年,我就成年了。”
华瑶连忙说:“我也是,我也是。”
“你还早得很,”方谨又摆出了姐姐的架势,“你比我小了整整七岁。”
整整七岁。
华瑶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等她十八岁的时候,姐姐二十五岁,那会是怎样一种光景呢?
她趴在床上,双手托腮,时不时瞥一眼方谨。方谨还没来得及洗漱,头发一缕一缕散在肩头,全然不似往日那般端庄整洁。她反倒觉得自己和姐姐更亲近了。她猜想自己也是蓬头垢面的,她和方谨真是一对难姐难妹。
没过一会儿,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她说:“我饿了,我想吃早膳。”
“吃什么?”方谨道,“我吩咐他们去准备。”
华瑶又缩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我想吃枣泥糕。”
方谨“啧”了一声:“那是乡巴佬才爱吃的。”
华瑶笑出了声:“我就是乡巴佬……”
方谨与她争论:“你是金枝玉叶。”
“真的吗?”华瑶歪了一下头,“晋明和司度都说我是贱民。”
方谨凶狠道:“我迟早拔了他们的舌头。”
听这意思,姐姐将来会为她出气?她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忧:“可是萧贵妃和珍妃都很厉害……”
方谨全然没把她们二人放在眼里:“她们只是父皇的附庸。”
“嘘,”华瑶藏到了被窝里,“姐姐,你说话小声点。”
华瑶如此胆小怕事,方谨倒是对她放心了。
方谨记起昨晚太监来明仁宫之前,华瑶有一句话没说完,她又问:“你昨晚对我说,你想要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华瑶认真道,“姐姐,我想和姐姐相依为命,我要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方谨并未回应她。她钻出被窝,坐得端端正正,目光如炬,盯住了方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