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谨懒得理她:“说什么傻话,幼稚。”
华瑶急得跪坐在了床上:“不是傻话,是真心话,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尤其诚恳,华瑶还摇了几下头,满头长发更是蓬乱,她倒不像是个公主,像是从山村里跑出来的野孩子。
方谨拿起一把黄杨木梳,顺手给华瑶梳头:“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再跟着我了。”
木梳轻轻梳理着长发,黑亮发尾一绺绺、一段段地拢顺了,整整齐齐垂落在方谨手心里。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得过姐妹之情呢?华瑶振振有词:“我和姐姐血脉相连,骨肉相亲,原本就是应该永远在一起的。姐姐,姐姐,我要永远跟着姐姐。”
第263章 云烟何冷落 “也许你和她有缘。“……
昭宁四年, 隆冬时节,羌、羯两国的精兵又攻入了凉州边境,凉州伤亡惨重, 镇国将军的大哥战死沙场。
镇国将军今年三十一岁, 他的大哥三十四岁。他们兄弟二人在战场上合力杀敌, 已有十多年了。将军百战死, 壮士十年归,他原以为自己会比大哥先走一步,却没想到大哥走在他前头了。他亲自把大哥的尸体运回了月门关。他一向无惧无畏,但他今日不敢踏入大哥的家门, 更不敢直视大嫂的双眼。
大嫂还怀着身孕, 明年春天, 这孩子就要诞生了。医师也替大嫂把过脉了, 这一胎是个女儿。
大嫂总想要个女儿, 早就把女儿的名字想好了, 叫“戚饮冰”,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镇国将军翻身下马, 鞋底在沙地上一滑,他没站稳,跪到了大哥家门外的院子里。黄沙在他裤腿上沾满一层,密密麻麻,他莫名想起战场上的死尸, 也是如此密集, 堆叠在一处。
他仗剑撑地,低头咳出一口血,疼痛锥心入骨, 他才记起自己也深受重伤。可他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大哥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和大哥的武功不相上下,但他性格比大哥更沉稳,大哥说他适合做将军,就把父亲的爵位拱手让给了他。
大哥和大嫂恩爱多年,他们的长子戚归禾已有四岁,次子戚应律也快两岁了。戚归禾与戚应律都住在凉州延丘的镇国将军府上,一年到头见不了父母一面。
镇国将军仍是一个孤家寡人。他从年少时起,征战沙场,见惯了生死之事,总觉得自己也会不久于人世。他不愿承担为人丈夫、为人父亲的责任,更怕朝廷会在他死后清算凉州军营。他想尽快平定边境战乱,再把大哥、大嫂、侄子、侄女都送到容州。戚家只留他一人镇守凉州,他便能用自身性命换取大哥一家安宁度日。
人算不如天算,该死的人,明明是他。
他急怒攻心,又吐出一口血,长剑“咣当”一声落到了地上。他体力不支,埋头栽倒在沙地里,他的随从纷纷喊道:“将军!将军!”
大嫂也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大嫂出身于凉州名门,自幼学习岐黄之术,精通医理和药理。听闻大哥的死讯,她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就回过神来:“还是先抢救将军吧。”
她尽力救治镇国将军。三天后,镇国将军渐渐苏醒。他双眼中的血块仍未消退,视物不清,依稀看见她站在床前,夕阳余晖勾描出她的侧影,隔着一层素白纱帐,她的脸色也白得像纸。她说:“你要替我和你大哥……守好这三个孩子……”
他哑声问:“大嫂?”
“我动了胎气,”她淡声道,“我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抬手搭住自己的腹部:“这一个女儿,若能活下来,就叫戚饮冰……你要小心,朝廷派人来问过,戚归禾、戚应律究竟是谁的孩子……你和你大哥都怕朝廷把他们带去京城做质子,也没把他们的名字记入族谱……我自己的父母兄弟又是一心效忠皇帝,我不敢把孩子交到他们手里……”
大嫂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镇国将军更是惶恐不安。他立即答应:“大嫂不要忧心,我会把戚归禾、戚应律、戚饮冰当作我亲生的儿女抚养!”
“那就足够了,”大嫂长叹一声,“别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只求他们平安长大……”
大哥壮烈牺牲,立下血汗功劳,他的儿女本该受到朝廷照拂,可是朝廷对戚家忌惮已久。倘若朝廷知道了戚归禾、戚应律的身世,那就拿捏住了戚家命脉,镇抚司会把这两个小孩送到京城,任由皇族处置。
镇国将军对天立誓,他必定会死守秘密。
来年春天,大嫂生下了戚饮冰。不久之后,大嫂因病逝世了。按照她的遗愿,她与大哥合葬了。
镇国将军把侄女带回了凉州首府延秋。从此之后,他又当爹、又当娘,尽力照顾这三个年幼的孩子。他偶尔也会去寺庙上香,诚心祈愿,盼望大嫂在天之灵保佑他能把孩子抚养成人。
没过多久,民间竟然传出一种流言,说他的原配夫人与和尚私奔了,只给他留下三个孩子。起初他怒不可遏,命人探查流言的来源,后来他发现这些流言与朝廷暗探关系密切,他就不再追究了。
他曾在月门关驻守多年,他的亲信又是出了名的嘴严,旁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娶过妻子,更不知道那三个孩子是不是他亲生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他毕竟是孩子们的亲叔叔,与他们的面容也有几分相似,这三个孩子从没怀疑过他的身份,只是会问他:“娘去哪里了?”
他不忍心告诉他们,娘死了,死在塞外。他们尚且年幼,还不知这世道何等艰难,何等残酷,他为他们编造了一个谎言:“你们的娘亲去了容州。容州和凉州不同,那里四季如春,花开不断,你们的娘亲就在那里休养,等你们长大了,她会回来探望你们。”
这三兄妹之中,当属戚归禾性格最沉稳。
戚归禾听完父亲的话,露出笑意:“那就好,爹,您帮我们写一封信吧,寄给娘亲,请她在容州好好养病。您说过,她身子弱,容州天气比凉州好多了。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容州拜访她……”
“好,真好,”父亲回答,“你母亲见到你,也会很高兴的。”
镇国将军生平心愿仅有两个,第一,抚养孩子安稳长大,第二,保卫凉州边境太平。
他统领凉州军营二十万精兵,但他从未动过起兵造反的念头。他知道凉州军营之中,多的是朝廷安插的奸细。倘若他意图谋反,凉州军营也会四分五裂。羯国、羌国顺势攻占凉州领土,各地都会爆发兵戎之祸,死伤百姓的人数将会超过百万,甚至千万,他也会成为千古罪人。
无论他如何表明忠心,朝廷对他仍是不放心。
昭宁六年春天,太后竟然为他赐婚了。他在凉州接到了圣旨,不得不出城迎接自己素未谋面的夫人。她叫谢含章,是当朝重臣谢永玄的女儿。
延秋城外,春风过处,落英缤纷。近年来,桃花从未开得如此繁盛,宛如江南春景一般明媚鲜艳。他骑着一匹汗血宝马,沿着一条平坦大道,走走停停,猛然撞见了朝廷送亲的队伍。
由于一路长途跋涉,队伍中的卫兵已有些倦怠,花轿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微风掀起帷幔一角,露出一截绣金裙摆。
谢含章撩起布帘,向外一看,目光恰好撞上镇国将军。她朝他一笑,笑意极淡,他竟不敢细看,做贼似的低下头了
他没读过几句诗词,此时只想出一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并非一个好兆头,这首诗的下一句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把谢含章接回了家。谢含章与他说话,他回答得心不在焉。他们在将军府里行了礼,拜了堂,结成了夫妻,自此相敬如宾。
他们分别住在两间屋子里。他每天照旧独自入睡,她也从不打扰他。她喜欢弹琴、调香、读书、烹茶,全是一等一的风雅之事,而他一窍不通。
他经常站在她的门前,听她弹奏古琴,琴曲空灵婉转,是人世间难得的仙乐。她出身于大梁第一世家,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精通六艺,饱读诗书,还有一身文人风骨。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从容,她入府不到一个月,全府上下,甚至戚归禾、戚应律都很仰慕她,然而凉州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他觉得自己连累了她。
入夏以来,风雨不歇。今夜又落了一场雨,廊檐之下潮气弥漫,她撑伞从他面前走过。他拎着一壶烈酒,仰头喝了一口酒水,带着酒气说:“我……我会想办法送你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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