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反问他:“你心中正在思念谁?”
他险些说出一句,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但他曾经发过誓,不能把侄子、侄女的身世透露给任何人,因而他不能把实情告诉她。
他沉默不语,她语气冷淡:“也罢,我明日回京城,遂了你的心愿,戚大将军。”
最后一句“戚大将军”,似是讽刺,似是嘲笑,他听出来她动怒了。她继续向前走,他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只怕她会在眨眼之间消失了。
“请你自重,”她说,“你我之间,从没有过一丝真情。”
他问:“当真连一丝也没有吗?”
她不答话。过了好半晌,她才说:“你不要再站在门外听我弹琴了。你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我不知你究竟是何意?”
他缓慢解开一颗衣扣,从自己衣裳的内兜里取出一支簪子,那是一支白玉镶银的牡丹钗,做工精致绮丽,他说:“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嘱咐我把它送给未来的结发之妻。”
谢含章收下了这一支牡丹钗。她抚摸着钗头上的刻痕,他低头把牡丹花纹指给她看,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一吻。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慌张:“谢小姐?”他耳根红透了,又说:“谢谢。”
她已看穿了他的秘密,但她并未揭穿他。他们二人的关系一日比一日更亲密。次年正月,他们唯一的儿子出生了,她给儿子起名叫“谢云潇”,取自《诗经》名句:“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谢云潇未满一岁时,镇国将军对谢含章说,也许谢云潇以后会是一个好将军。
谢含章却有不同意见:“他虽是你的儿子,却未必能继承你的衣钵。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不如等他年满三岁,再看他心性如何。我直觉,戚归禾比他更适合统兵作战。”
镇国将军只说:“他习武的根骨,比戚归禾更胜一筹。”
谢含章轻笑一声:“他还不到一岁,你便能看出他根骨绝佳?未免太心急了些。将军不只是武功高强,更要收服人心,运筹帷幄。戚归禾小小年纪,已能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他比谢云潇年长,更能独当一面……”
镇国将军又有了新的顾虑。他不愿与谢含章争执,他缓步走远了。
又过了几年,谢云潇已有七岁,他的天性渐渐显露出来。如同谢含章预料的那般,谢云潇并不是天生将才。他读书、学武、练字、弹琴都比同龄人更快,但他从未动过“杀生”的念头,身上更是没有一丝一毫戾气。
在他这个年纪,他的哥哥戚归禾会下水抓鱼,把鱼剖干净了烤串吃。他的姐姐戚饮冰会去山上打猎,抓些山兔、银鼠,徒手扒皮,再把皮毛拿去集市上卖了换钱。而他与戚归禾、戚饮冰截然不同,他不小心折断了鸟雀翅膀,往往还要把鸟雀带回家,悉心照料,等到鸟雀痊愈之后,再送回原地,慎重放生。
对镇国将军而言,这真是晴天霹雳。他把戚归禾、戚饮冰看作自己的亲生儿女,当然也对谢云潇给予厚望。他此生从未见过任何一人的习武根骨比谢云潇更好,原以为谢云潇会是一代名将,可惜事与愿违,又或者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正因为谢云潇天性纯善,上天才会赐予他修炼绝世武功的时运机缘。
谢云潇也察觉到了,父亲经常对他叹气。他不由得问:“父亲,你为什么总是……”
父亲打断了他的话:“边境战事频繁,我总在考虑战事。你今年也七岁了,你大哥十四岁了,再过一两年,你大哥就要去月门关驻兵了。”
月门关远在凉州北境,终年酷寒天气,少雨多风,土壤贫瘠,漫天一片黄沙,哪里长得出一块庄稼?当地人生活十分艰苦。父亲原本也不想让大哥去那里驻兵,可是大哥自请出战,父亲不能阻拦他。
谢云潇思索片刻,打定主意:“我也可以驻扎在月门关。”
“你不能去月门关,”母亲忽然出声道,“你大哥行事果决,无惧无畏,而你比他多了不少顾虑。况且你还年幼,未来如何,不可预知,你从今日起,加倍勤奋读书练武,或许来日可以助你大哥一臂之力。”
谢云潇把这一番话听进去了。他读书练武,更加用功,从来不曾懈怠一天。他进步神速,教导他武功的老师经常感叹道:“当真是天纵奇才。”
他问老师:“我是天纵奇才吗? ”
老师说:“是啊,算是了。”
他又问:“是因为我的根骨与别人不同吗?”
老师站在宽阔校场上,远望着江水流向东方:“根骨,心性,体格,意志,缺一不可。”
这位老师曾经在京城游历几年,据说也教导过皇族,谢云潇对传说中的皇族略有一丝好奇。他不禁问道:“京城之中,也有天纵奇才吗?”
“不可说啊,”老师低头看着他,“天机不可泄露。”
老师的年纪是谢云潇的十倍有余,谢云潇对老师的敬重之意远大于其余杂绪。既然老师不肯透露京城那一位奇才的身世,谢云潇也就不追问了。可他总是听父亲说,他的习武根骨当世无双,他不知同龄人之中,是否有谁比他更出色,他能否与此人切磋比试?
老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也许你和她有缘,今后某一天,你们二人便会在某一处地方相遇了。”
谢云潇道:“但愿如此。”
长剑出鞘,剑锋在空气之中划出一声低吟,谢云潇又忍不住追问道:“她心性如何?”
“不好说,”老师的回答高深莫测,“总归是十分坚韧,与常人不同。”
谢云潇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几岁,只是听老师粗略一提,明白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年纪尚小,阅历尚浅,习武根骨比起谢云潇,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后几日,谢云潇时常想起这个人。但他谨记着老师的教诲,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清晨时分,天色大亮,谢云潇穿过一片树荫,走向了将军府之内的一处学堂。此地原本建有一座木屋,父亲把它改建成了学堂,又请来了名师传授课业。除了谢云潇之外,戚饮冰、戚应律,以及几位十二岁以下的学生都在这里念书。这些学生的父母出身于凉州军营,他们与谢云潇关系融洽,偶尔也会聊上几句。
今日与往日不同,谢云潇才刚踏进学堂正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嬉闹声。他隐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缓步走入学堂,看见纸窗上浮现出几个男孩打闹的身影。他站在窗外,树叶在他头顶沙沙晃动,他感到心烦。他认出来了,那几个男孩都是戚应律的狐朋狗友。他们不是学堂的学生,原本不该出现在此地,不过今日父亲不在家,母亲也去查账了,大哥外出练兵了,家里没有一个能管事的大人,戚应律就把朋友带进了家门。
谢云潇推开学堂的正门,刚迈出一步,戚应律的一个朋友大喊道:“快看啊,谁来了?!”
戚饮冰也在屋子里。她不耐烦道:“你们小点儿声,老师还没来呢,别吵了。”
“没来就没来呗,”戚应律搭了一腔,“你不是也不喜欢读书吗?”
戚饮冰手里转着一把锋利匕首:“我是不喜欢读书,我一来学堂就烦得很。你们几个人,少惹我,听到了没?”
戚饮冰只比谢云潇年长两岁,但她的杀气远比谢云潇沉重许多。她话音落后,戚应律那一圈人都散开了。他们的脚步声在学堂里乱响,其中两人跳到了谢云潇背后,探手去抓他的衣袍。他们笑话他:“小神仙?小仙童?!”
谢云潇自幼相貌出众,这些人给他起了不少诨名,“小神仙”、“小仙童”、“小白脸”,让他感到十分厌烦。
谢云潇动用轻功,飞快躲开了这些人。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书本,正要温习昨日的功课,又有一个男孩子提着扫帚,往谢云潇的头上扫过来。
“呵。”戚饮冰笑出声来。
那个男孩子立即停手了,生怕戚饮冰会把匕首钉到他身上,可是戚饮冰斜坐不动,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打啊,继续打啊!谢云潇,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谢云潇按住了书本:“我要是动手了,他们会被我打伤。”
“那就打伤……不,打死他们算了!”戚饮冰站起身来,“你脾气太好了吧,他们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就这么静坐着,静得像是一块木头似的!我要是你啊,我非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不可,我要让他们跪在地上叫我大王饶命!我这条腿一抬起来,他们屁股里的屎尿都被我一脚踢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