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华瑶,微微一笑,温声道:“殿下。”
华瑶盯着他:“你……”
她严肃道:“你一定要对姐姐好。”
顾川柏并未料到她会如此郑重。他又笑了一下,才说:“请殿下放心。”
华瑶依旧不放心。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一扇琉璃窗前,把窗户推开了。
日光倾泻而入,洒在金砖地板上,光辉流转,映得殿内一片明亮。
华瑶仰起头,庄重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
顾川柏微微一怔,这才明白,华瑶要他立下誓言,此生永不背叛方谨。
顾川柏自幼饱读诗书,虽不尽信鬼神之说,却也存了几分敬畏。他似笑非笑,低声问道:“殿下当真要我在此立誓?”
华瑶毫不犹豫,做了个示范:“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愿与姐姐同甘共苦……”
话未说完,顾川柏打断道:“同甘容易,共苦难。”
言下之意,华瑶沾了方谨的光,姐妹二人能否共苦,尚未可知。
华瑶毫无退缩,继续说道:“我对天起誓,姐姐若是深陷困境,我必不顾自身安危,竭尽所能,救她脱险。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天理不容!”
顾川柏沉默片刻,转头望向方谨,只见她神色如常,未曾阻拦,甚至轻声道:“你可以在誓言中直呼我的名讳。”
顾川柏缓步上前,步入洒满阳光的金砖之上。光辉映在他的衣袍上,似是镀了一层淡金。
他立定身形,神色沉静:“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此生绝不背叛方谨,若违此誓,福泽尽散,不得善终。”
“好!”华瑶欣然点头,“谁也不能背叛姐姐。”
顾川柏听说皇族亲情淡薄,这一时之间,他竟然也分不清,华瑶究竟是逢场做戏,还是当真敬仰方谨?华瑶与方谨的姐妹之情,是真心换真心,还是真心掺杂着假意?
华瑶也察觉到了顾川柏的犹疑。他已立下誓言,可她心中清楚,誓言是世间最不牢靠的东西。她对他的疑虑,始于今日初见,她隐晦地提醒姐姐,姐姐却没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黄道吉日渐渐临近。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大婚当日,皇城张灯结彩,亭角飞檐之下挂满了红纱灯笼,宫中更是喜气洋洋,热闹欢腾,就连内廷扫洒的小太监都能领到赏钱,唯独华瑶闷闷不乐,却也不能显露分毫。
按照宫规,她一大早便起身,与若缘、琼英一同前去为方谨贺喜。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她双手捧上一只精巧木盒。
方谨打开一看,只见一对平安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妙,正是华瑶亲手雕刻的。
方谨笑道:“皇妹有心了。”
华瑶轻声道:“姐姐万事顺利,平安顺遂。”
她并未祝她新婚燕尔,只祝她万事顺利,平安顺遂。
她亲眼看着方谨翻身上马,腰佩长剑,英姿飒爽。方谨身穿一袭丹红长衣,衣摆上绣着金线龙纹,手中金丝缰绳随风微动,身下骏马昂首而立。在她身后,威武仪仗列阵而行,红缨金甲,气势非凡。
东无、晋明骑马护送,分列左右两侧,簇拥着方谨,如此整齐划一的仪仗之中,他们二人竟像是方谨的随从,仿佛她才是真正的统领。
华瑶站在殿门前,目送这一行人远去。宫规森严,她未满十五岁,不能离开皇城,也不能送姐姐出宫。
鼓乐声骤然作响,六十六道礼炮依次燃放,烟火升腾,宛如天上云霞,空中漂浮着簪花红绸,华瑶迈步向前,在仪仗之后追了几步,声音淹没在喧天锣鼓之中:“姐姐?”
宫道漫长,人流如潮,朱红色绸缎随风翻卷,金色伞盖遮蔽长空,四面八方都是重重人影,人人都比她更高,她毫不起眼,又只喊了一声,姐姐未必能听见。
这一瞬间,方谨竟然回头了,目光穿越人海,正对上她的双眼。
华瑶喉咙一紧,泪水涌上眼眶。她再次唤了一声:“姐姐!”
方谨似是微微一怔,目光在人潮中落定,随即抬手轻轻一挥,与她告别。
仪仗渐行渐远,华瑶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身影被金甲红缨遮挡,被滚滚尘烟笼罩,终归消失在宫门之外。
她忽然明白,人各有命,路各有途,缘起缘灭,终难强求。昔日同舟共渡的知己,来日也会殊途异路。曾经形影不离的姐妹,终究要各奔前程。人这一生,聚散无常,荣枯有时,旁人只是过客,从始至终,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第266章 星垂月半钩 世人所喜,未必长久,世人……
次日傍晚, 方谨与顾川柏一同回宫了。
皇城灯火辉煌,盛宴在永寿殿举行,以贺公主新婚之喜。
殿内陈设琉璃灯树, 枝上悬满夜明珠, 光辉璀璨, 仿若星河倒悬, 照得金砖玉案上下通明,清澈如镜。
按照宫中规制,皇亲国戚全部出席,皇帝、皇后、太后端坐上首, 百官分列两旁, 尽显天家威仪。
华瑶坐在下位, 与若缘相邻。方谨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与华瑶之间隔着数排宾客, 遥不可及。她静静望着方谨, 本想上前,却不知如何插话。
若缘忽然笑道:“姐姐一向看重你,今日却也顾不上你了。”
华瑶语气平和:“今天是姐姐大喜之日, 你又何必在意我呢?”
若缘端起一碗金丝燕羹:“我不想在意你,可你偏偏坐在我身旁,避无可避。”
华瑶淡然道:“你要是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若缘瞥了她一眼:“人在宫中,总得学会笑, 就算你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也不能让人瞧出端倪。”
华瑶依旧平静:“承蒙指点,不如你先笑一个?毕竟,你我处境倒也相似。”
言罢, 桌前忽然落下一道修长身影。若缘与华瑶同时抬头,竟然看见东无负手而立,衣袍微扬,似携夜风而来。
华瑶神色不变:“皇兄?”
东无低头,只看着华瑶:“两位皇妹好兴致,相谈甚欢。”
华瑶随口说:“皇兄似乎也有好兴致。”
东无淡淡一笑,意味不明,又过了半晌,才道:“诚然。”
他向前一步:“过来,皇妹。”
华瑶端坐不动:“皇兄要我去哪里?”
东无低声说:“随我一同,向方谨道贺。”
华瑶心里又想,叫我干嘛,你不能自己去吗?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请皇兄见谅,我还未用膳,若是空腹前去,恐怕会当众失态,等我吃饱了,再去向皇姐贺喜。”
东无未曾言语,静静望着她,片刻之后,忽然微微躬身,直视她双眼。
华瑶这才发现,东无的眼瞳漆黑如墨,深沉幽暗,竟无一丝杂色,似能将人彻底吞没。
她立即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吃饭,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东无仍然立在原地,气息沉静,又过了一会儿,终是碍于众目睽睽,他衣袖轻拂,缓步离去。
若缘观望已久,忍不住喃喃道:“皇兄……究竟意欲何为?”
“不必理会他,”华瑶语调极轻,“你也知道……”
“我知道,”若缘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唯恐被人听见,“不用多说了。”
华瑶察觉到了,若缘不愿谈论东无,她对东无十分忌惮,甚至是恐惧。
东无身为诏狱酷吏,虽受父皇宠信,却因他手段狠厉,素来名声不佳。
而今,方谨与顾川柏成婚,也算是成家立业了。自此之后,方谨、晋明、东无三人势必各立党羽,朝堂之上,暗流渐生。父皇深谙权衡之道,会让他们三人彼此牵制,平衡权势,使他们尽心效忠,既不得逾矩,也不至于一家独大。
方谨的养母,正是当今周皇后。周皇后不遗余力扶持方谨,显然是希望父皇把方谨立为储君。
按理说,方谨是嫡长公主,文武双全,仪态威严,继承大统名正言顺,然而父皇迟迟没有表态,华瑶也猜不准父皇的心思。
两个月之后,正是秋意渐浓时,明仁宫传出一个噩耗,周皇后猝然薨逝了。
方谨从宫外赶回皇城,竟然连母后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太医只说,周皇后突发心疾,平静离世。
皇后薨逝,满城缟素,御道两旁挂着白绫素幡,殿檐之下悬着白纱宫灯,夜晚烛火摇曳,映得白纱上下浮动,恍如万千幽魂徘徊。
谁能想到,三个月之前,方谨大婚当日,此处还是红绸漫天呢?
守丧期间,方谨面色冷如冰霜。
华瑶敏锐地察觉到,姐姐的心比以前更冷,也更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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