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风低头回应:“是。”
燕雨连忙附和:“是,是。”
华瑶满意地点头, 随即一拍掌:“好, 现在我们来玩捉迷藏!”
燕雨和齐风双双怔住,燕雨更是一动不动,原以为今日要学规矩, 谁知华瑶竟要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华瑶把他们带入了一座花园。此处湖泊澄澈如镜,倒映着宫墙朱檐,湖岸上假山连绵,山间石洞纵横,洞口透着丝丝凉意。
花园之中,古柏挺立,绿竹低垂,湖光与树影交错,使人眼花缭乱。
燕雨这才发觉,所谓的“捉迷藏”,竟比他想象中更惊险,像是一次实战追踪训练。
华瑶扮作“土匪”,齐风和燕雨则是“赶路人”,他们要在花园里隐匿踪迹,避开她的搜寻。
她手持一根树枝,在假山、湖畔、亭台之间轻盈跳跃,宛如一只灵活的小鹿,追踪着蛛丝马迹。
燕雨吓坏了。他躲在一处山洞里,忍不住低声对齐风说:“公主是不是不太正常?”
齐风皱眉:“不要胡言乱语。”
燕雨憋着气道:“不然哪个公主会玩这种游戏?”
齐风道:“她才刚满九岁,贪玩一点很正常……”
话音未落,一道疾风袭来,树枝“啪”的一声,敲在他们二人面前的石头上。
华瑶身影一闪,跃至洞口:“哈哈,抓到了!”
燕雨倒抽一口凉气:“别,求您……别、别打……”
华瑶怔住了:“我没说要打你啊。”
燕雨和齐风已经跪下了,神色极其严肃,显然是以为被华瑶逮住就会受罚。
华瑶随手将树枝丢在地上:“你们放心,我不会随便打人。”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而且,玩捉迷藏,可以练轻功,考验定力、眼力和耐心。宫里人多眼杂,玩游戏不会引人注意,你们明白了吗?”
齐风听懂了。身处皇宫之中,最忌讳锋芒毕露,华瑶表现得贪玩好动,旁人便不会生疑。
华瑶蹲下来,与他们平视:“你们与我年纪相仿,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我,再无倚杖。只要你们对我忠心,我便会竭力护你们周全。”
齐风仍然沉默不语。
燕雨抬起头来:“您不会骗人吧?”
华瑶神色坦然:“当然不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从这天起,齐风和燕雨经常陪着华瑶在御花园玩耍。三人起初还有些生疏,日子久了,渐渐熟悉起来。
齐风记着宫里的规矩,言行沉稳,从不逾矩。燕雨天性跳脱,玩闹时不拘小节,像个乡野顽童,言语间也并无顾忌。
华瑶反倒觉得新奇。自幼以来,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便生出几分好奇。况且,她在宫中独处已久,难得有两个玩伴,虽说身份有别,但他们仍是孩童,也无须计较太多。
她时常让他们讲些乡间趣事。燕雨小时候发过高烧,记忆模糊,齐风却记得清清楚楚。
齐风告诉华瑶,他们二人的家乡在康州农村,后被选入宫中,受训习武。
兄弟二人各有教官,课程时间也不同。齐风在午后习武,燕雨则在清晨。燕雨贪玩,时常偷懒,屡次央求齐风代为上课,久而久之,齐风不仅熟悉宫规,武功也胜过燕雨许多。
原来如此,华瑶心想,她一定要加倍用功,绝不能像燕雨一样懈怠。
她也摸清了齐风与燕雨的性情。他们二人未曾沾染权术,品行端正,不会出卖她。虽然燕雨有些懒惰,但是,懒惰总比狡诈好。
她还想教他们读书识字,无奈他们毫无天赋,学了几个月,仍是半点不得要领,最终只能作罢。
她心里觉得很可惜。他们不识字,便无法理解她许多想法。有时,她和他们闲聊,也觉得索然无味。
她想要一个真正的玩伴,与她年岁相仿,如姐姐一般学识渊博,又如淑妃一般温柔耐心,比齐风更沉稳可靠,比燕雨更机敏风趣。既能与她同读诗书,又能陪她习武练剑,不背叛她,不伤害她,永远站在她一边。
可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后,她刻意将它遗忘了。
每日清晨,她照常去学堂上学,只是如今身边多了齐风和燕雨。
相比司度、琼英的侍卫,齐风和燕雨显然气势稍逊,武艺也略差。尤其是燕雨,竟在值守时打盹,惹来司度、琼英的讥笑,司度又拐弯抹角骂她是贱民。
华瑶隐隐察觉出端倪。
司度的母亲似是有意纵容,让司度以打压华瑶为手段,磨练自身锋芒。换言之,她不过是司度的磨刀石。
方谨快要成年了,不再去学堂,无法亲自照顾华瑶。父皇更是对司度宠爱有加,华瑶不愿招惹司度,明面上对他避而远之,只在暗地里与他较劲。
这天中午,华瑶在方谨宫中用膳,顺便告状:“姐姐,司度说我不会识人用人,还说我是蠢货,这一辈子注定没出息。”
方谨闻言,竟然轻笑出声:“你何必理会他?”
姐姐为什么会笑呢?
华瑶忽然明白过来,齐风、燕雨并非顶尖高手,正因如此,姐姐才会放心。
看似无用的近卫,反倒能换来姐姐的怜惜。如果华瑶身边有一群能人异士,姐姐必定会对她心存戒备。
华瑶心思一转,随意道:“我不会再理他了。”
方谨夹了一块虾饺,放到她碗里:“你心里有数就好,司度再猖狂,也猖狂不了几年。”
华瑶低头吃着虾饺,眼角余光瞥见案几上摆着一副画卷,画上是一位青年男子,容貌俊朗,衣冠整肃,显然不是寻常人。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年十岁了,姐姐也年满十七,再过几个月,父皇就要为姐姐赐婚了。
她小声问道:“姐姐,你是在选驸马吗?”
方谨吃了一口八珍糕,淡淡道:“你还小,别问这种事。”
华瑶并不死心,继续问:“那你成婚以后,是不是要搬去公主府?我还能见到你吗?”
方谨语气依旧温和:“我偶尔也会回宫住。”
华瑶心里却隐隐有些烦躁。她很讨厌自己的未来姐夫。虽然她还没见过姐夫,甚至连姐夫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她已经认定这个人会把姐姐从她身边抢走。
方谨又夹了一块鱼丸放在她碗里:“别生闷气,先把午饭吃完。”
华瑶竟然放下筷子:“我不想吃了。”
方谨微微皱眉:“你闹什么脾气?十岁了,也是个小大人了。”
华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谁是姐姐的驸马?为什么一定要选驸马?驸马到底有什么用?我以后才不要什么驸马,我只要姐姐。”
方谨一怔,笑出了声:“你又在胡说什么?”
华瑶越想越烦闷,却又说不清这一股闷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喃喃道:“我五岁就愿意为姐姐试药,七岁便知道替姐姐通风报信,我们在宫中相依为命,驸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根本不懂我们如何熬过这些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住进公主府,与姐姐朝夕相对?”
华瑶一向谨言慎行,从不轻易流露情绪,方谨也是头一次见她如此急躁,言辞间竟带了几分孩子气。
方谨提醒道:“即便是在我宫里,你也不能太任性了。”
华瑶心头烧起一股怒火。她心想这一切都怪姐夫,姐夫还没和姐姐成亲,姐姐却已为了他嫌她任性了。
她不再多言,只闷头扒饭,硬生生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都鼓满了,喉间一哽,猛地咳嗽起来。
方谨叹了口气,轻抚她的背脊,调动内力为她调息,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真正害怕的,远不止姐夫抢走了姐姐。
姐姐即将离宫,她失去了庇护,在这深宫内院之中,她应该如何自处?她惧怕的,是未知的命运,是皇族之间无休止的算计,是父皇与皇兄的冷酷无情。她害怕自己会像姑母一样,被囚禁在暗室之中,永无翻身之日。
她终于明白了,她厌恶自己的弱小,她憎恨自己的无能。
她想保护淑妃,保护姐姐、齐风、燕雨,也想保护她自己。姐姐已经快成年了,而她今年才十岁,她羡慕姐姐的沉稳与从容,羡慕姐姐已能掌握自身命运。
她多想快些长大,若能一觉醒来,便是二十岁,那该多好?
数日后,华瑶在方谨宫中见到了她的未来姐夫顾川柏。
顾川柏身穿一袭浅青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清朗从容之气,如同青竹映雪,松林落月,疏朗而雅致,清净而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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