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如实道:“我听说,父皇新宠的嫔妃最爱蓬莱蜜瓜,我就不敢多吃了。”
方谨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她吃她的,你吃你的,也不差你这一口。何况,她也承不了几年宠。”
华瑶明知故问:“姐姐怎么知道?她今年才刚入宫啊。”
方谨将信放下:“后宫之事,向来如此。”
她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荣宠易逝,贵贱无常,父皇的心思,从来不会停留在同一人身上。”
恍然之间,华瑶想起自己的生母:“可我看她生得极美,父皇对她也很好……”
方谨似笑非笑:“花开得越艳,凋零得越快。”
华瑶略微低头。她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亲眼看过太多次了,见惯了宫中妃嫔从盛宠到失宠的命运,也曾为她们感到惋惜,可见得多了,竟也渐渐麻木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慢慢喝着银耳羹,温热的甜汤顺着喉间滑落,满口清甜,她的心境也平复了。
方谨放下茶盏,喊来一位宫女,将她手中的信送出宫门。随后,她走到华瑶身旁,见她仍埋头喝汤,随口问:“你又长高了不少吧?”
华瑶立即从软榻上跳起来:“姐姐,我真的长高了。”
方谨顺手取来一把软尺,给她从头到脚量了量:“比起今年春天,高了一寸多,长得倒是挺快。”
华瑶高兴地在软榻上蹦了两下,忽然往前一倒,正好扑进方谨怀里。
方谨把她扶正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出了这道宫门,谁会相信你是我妹妹?”
华瑶立即端端正正坐好:“可是,姐姐,我和你长得有一点像呢。”
方谨似乎不信,华瑶连忙拿来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雕花紫檀木铜镜,约有一尺见方,打磨得光洁明亮,镜背镶嵌着紫烟翡翠,隐隐泛着幽光。
华瑶双手扣住翡翠,将铜镜对准两人,她们一同倒映在镜面之上。
华瑶认真道:“姐姐,你看,我和你的眼睛很像,鼻子也是。”
方谨看着镜中两张面容,抬起手来,指尖轻点镜中华瑶的额心:“你还小,五官还没长开呢。”
华瑶不服气:“已经长开了!我仔细看过了,我和你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方谨失笑,刚要开口,门外侍卫忽然传声道:“殿下,急报!”
方谨转过身,望向门外。
华瑶也愣了一下。她在方谨宫里来去自如,熟知这里的规矩,她记得方谨的侍卫一向稳重,极少如此急切失礼。
脚步声渐渐迫近,来人正是方谨的近卫关合韵。
此人年方十八,身形壮硕,疾步如飞,几乎是奔到了方谨面前,语声低沉而急促:“启禀殿下,长公主出事了……”
长公主出事了?
华瑶心下一惊。
长公主是华瑶的姑母,对华瑶和方谨向来十分关照,她与父皇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她为何会出事呢?
无人回答华瑶的疑问。
华瑶小声叫道:“姐姐?”
关合韵与方谨窃窃私语,华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隐约听见了几个词,比如“谋反作乱”、“勾结朝臣”,吓得华瑶倒抽一口凉气。
方谨转头看着华瑶:“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回来。”
华瑶重新穿好了鞋子:“我想回钟粹宫……”
方谨声调一沉,气势迫人:“我说过了,你也听见了,哪里也别去,留在我宫里,等我回来,别去钟粹宫,更别让父皇看见你。”
“为什么?”华瑶忽然有些愤怒,“我什么也没做,父皇为什么要迁怒我?”
方谨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没有为什么!!”
华瑶立即闭嘴了。但她心里很委屈,她想回钟粹宫,还想传信给淑妃。她怕淑妃担心自己迟迟不归,又怕自己给淑妃添麻烦了。
哪怕她再聪慧,毕竟年幼,又经方谨严厉训斥,越想越委屈,她喃喃道:“姐姐……”
方谨实在拿她没办法,便把实话告诉她了:“父皇怀疑姑母勾结朝臣,意图造反……你也知道,姑母一向疼爱你,我不能让此事牵连到你。今夜你留在我宫中,不可擅自外出。”
方谨转身离开,华瑶追出一步:“姐姐,你要去哪里?!姑母也曾关照过你,父皇正在气头上,你千万不能……”
“我不得不去,”方谨打断了她的话,“东无和晋明已在太和殿上候旨,我也必须恭候在侧。”
究竟是什么命令?
这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方谨已然离去了。华瑶站在门前,望着方谨的背影渐行渐远。她在宫里等了一个多时辰,没等来方谨,却等来了御膳房送午膳。那是一盘鱼肉馅的饺子,明明是很好吃的美食,她却吃得不是滋味。
当天夜里,方谨匆匆忙忙赶回寝宫,又带来另一个消息,父皇下令收押长公主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这些人的生死存亡,全由父皇一人决断。
方谨不肯透露更多细节,华瑶却能猜到几分。说来奇怪,她心里好像并不是很害怕,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她忍不住问:“姐姐,假如……假如某一天,父皇怀疑我们谋反,也要处死我们,我们也不能反抗吗?”
“少说这种丧气话。”方谨脸色泛白。今日她在大殿上亲眼看着姑母跪地求饶,太后束手无策,而她也只能沉默不语。无论是她,还是华瑶,都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公主而已。
方谨喃喃道:“我绝不会任人宰割。”
“我也是,”华瑶决然道,“我宁愿跳起来,当众拔剑出鞘,刺死皇帝……”
方谨猛然捂住了华瑶的嘴,华瑶抬头望着方谨,她的声音从方谨掌心里传来:“姐姐?”
方谨松手放开了华瑶:“你也要管住自己的嘴。”
次日一早,方谨亲自把华瑶送回了钟粹宫。这一路上,姐妹二人不曾谈论有关长公主的任何事。
自此之后,长公主的名讳已是禁词。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方谨已有十六岁。她苦心经营自己的势力,姑母的下场是她心里拔不去的一根刺。她也隐约意识到了,华瑶与她的相似之处,不仅是那一双眼睛,更是宁折不弯的心性。
按照惯例,皇族年满九岁后,便可自行挑选几个近身侍卫。方谨有心照顾华瑶,便想送她几个强壮的女侍卫,然而,方谨的近臣却提醒她,当年皇帝追捕长公主时,长公主身边的女侍卫拼死护主,勇猛无敌,以一己之力斩杀了上百名镇抚司高手,让皇帝十分忌惮。
方谨再三犹豫,还是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只让华瑶去校场上挑选几个男侍卫。
华瑶不知方谨的心事,只是听说自己也将有近卫了,便把近卫当成了玩伴,高高兴兴道:“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和我在御花园玩捉迷藏。”
当天早晨,华瑶起了一个大早,兴高采烈跑去了校场。
校场上站满了十二岁以下的武者,这些人经由宫廷武师管教过,已明白宫里的规矩,也把清心诀背得滚瓜烂熟,个个都是一副沉稳模样。可在华瑶看来,他们和她一样,全都是没长大的幼稚孩童。
华瑶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一对面容一模一样的双生兄弟,她立即想到了自己和方谨这对姐妹,她们的容貌可没有如此相似。
她又上前一步,仔细打量那二人,断定他们的武功是在场众人之中的佼佼者,她便说:“好,我就选这两个人,从此以后,他们就叫齐风和燕雨了。”
第265章 夜静人声远 方谨大婚当日
回到钟粹宫之后, 华瑶欢呼雀跃:“娘亲!我也有自己的侍卫了!”
淑妃正坐在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册书,听见华瑶的声音, 她抬头一笑。
华瑶一路连蹦带跳, 跑到淑妃身边:“娘亲!”
淑妃放下书卷, 轻声与她闲聊。
庭院深处, 花香清淡,微风拂过枝叶,树影婆娑。
燕雨和齐风并肩站在一棵大树下,神色各异, 心中都有几分忐忑。
燕雨小声嘀咕:“公主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吧?”
齐风目光微动:“别乱说话。”
燕雨还是很害怕:“现在不说, 以后也许就没机会说了……她、她要是像大皇子那样凶残, 我就……我就投水自尽, 不活了。”
齐风和燕雨正在低声交谈, 又见华瑶快步跑来, 齐风立即低下头,燕雨往后退了一步。
华瑶双手叉腰:“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近卫, 要陪我练武,不许偷懒。还有,淑妃是我的母亲,你们必须敬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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