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含章未作回应,只是缓步走出花厅。
谢云潇迟疑片刻,追上了谢含章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廊外池水幽深,几片残荷随波浮沉,倒映着浅淡天光。
谢云潇驻足片刻,望着水面上荷叶零落,不由得怔然出神。
他记得,半月之前,荷花正当盛放之时,亭亭玉立,半月之后,便已败落,荷叶枯残,只剩一池寂寥。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之感。偏偏他尚且年幼,读书不多,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感悟,只能低声道:“人生也像荷花一般,盛极则衰,终有凋谢之时。”
清风拂过,池水微漾,残荷随风轻晃。
谢含章轻叹一声,缓缓道:“你年纪尚小,本不该考虑这些事……但你已有慧根,既能看透生死,便不会被名利所缚,反倒能活得更通透些。浮名虚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过是过眼云烟。”
谢云潇微微蹙眉,又自言自语:“我不求功名利禄,也不想任由旁人污蔑我……为什么戚应律只敢把过错推到我身上,却不敢招惹戚饮冰?”
谢含章看着他:“若是不想被人欺负,就要让人不敢欺负你。”
“不敢?”谢云潇抬手搭上了自己腰间佩剑。
谢含章顿了顿,又道:“你这一生,注定要踏上战场。凉州军营规矩森严,远比兄弟之间的小打小闹残酷百倍。你既要学戚饮冰的果决,也要学戚归禾的沉稳,明白何时该退,何时该争。”
谢云潇若有所思,片刻之后,轻声问:“所有人小时候都要学这些吗?”
谢含章只说:“时也,命也,由天不由人。”
夕阳西沉,秋风更凉,残荷立在池水之中,枝叶枯败,在渐暗的暮光里,只余淡淡的灰黑色,仿佛连最后一丝绿意也被风吹散了。
天气越来越冷,凉州地处大梁北境,秋季素来寒冷,草地上早已覆了一层薄霜,迟迟不化,透着几分肃杀之意。
千里之外的京城,官民也正忙着为寒冬做准备。
立冬未至,淑妃就把华瑶的新衣服做好了。
她亲手缝制了一件夹袄,内里填满了鹅绒,轻薄又暖和,衣襟上绣着两只小鹦鹉,精巧灵动,仿佛随时能展翅起飞。
华瑶见了,喜欢得不得了,双手捧着夹袄,连声道:“谢谢娘亲!”
淑妃含笑,抬手轻抚她的发顶:“今日课业写完了吗?”
华瑶连连点头:“写完了。”
淑妃放下针线:“拿来给娘看看。”
华瑶放下新夹袄,兴冲冲抱来一沓宣纸,欢欢喜喜地呈到淑妃眼前。
华瑶年仅七岁,天资聪颖,读起书来,过目不忘,此等天赋,也是淑妃生平从未见过的。
淑妃虽然欣慰,却也深知,若是华瑶锋芒毕露,将会引来皇帝和太后的猜忌。
因此,淑妃不准华瑶在学堂上表现得太过出众。只有在钟粹宫里,她才能自在地读书、习字、求学。
淑妃亲自教她研读唐史与兵法,她学得极快,每一句话、每一张图,她都会仔细揣摩,生怕错漏半分。
短短十天之内,她把《新唐书》、《唐律疏议》、《奉天录》、《权书》全都读了一遍,也写完了淑妃布置的文章。
淑妃一张张翻阅宣纸:“读书,不仅要读,更要边读边想。你的文章写得很好,词句精美,文采斐然,已然具备撰写公文的才识。不过,现在,娘要问你几个书上未曾记载的问题,你准备好了吗?”
华瑶坐在软榻上,使劲点头:“嗯嗯,准备好了!”
淑妃轻声道:“《唐书》记载,安史之乱后,天下动荡不安,长安、洛阳数次易主,河洛一带尸骨成山,江南粮道断绝,天子蒙尘,百官流亡。众多文臣武将誓死守城,这才换得战局稍稳,直至唐代宗年间,战乱方才得以平定。”
华瑶抱住了她的小枕头:“嗯,最惨烈的是香积寺之战、睢阳之战、太原之战……香积寺一战,长安血流成河……睢阳之战……”
她话音一停,似乎说不下去了。
淑妃看着她:“以战止战,固然可以平定乱世,朝廷却面临一个难题,如何收复被叛军占据的城池?若是下令招降,宽恕叛党,那些誓死守城的将领,又该如何自处?他们拼死护国,却看着叛军毫发无伤地归降,难免动摇军心。可若是下令诛尽叛党,绝不宽赦,叛军必然拼死抵抗,战至最后一人。到那时,精锐折损,国力衰弱,战乱未平,灾祸又将随之而生。”
华瑶似懂非懂:“那怎么办呢?”
淑妃微微低头,小声问:“若你是国主,你该如何取舍?”
华瑶惊讶地睁大双眼:“我能做国主吗?”
“当然能了,”淑妃语气笃定,“你这么聪明,读书好,武功也好,将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华瑶喃喃道:“可是皇兄皇姐都很厉害。”
淑妃轻笑一声:“你不比他们差半分。”
华瑶认真思索,片刻后,小声道:“我在《权术》里读到一句话,‘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士兵分为上、中、下三等,我可以用下等兵,折损敌军上等精锐。”
她一字一句:“若我是国主,收复城池的方式,要分情况而定,以招降为主,以剿杀为辅,避免叛军死战到底,徒增我军损耗。”
她话锋一转:“降而不疑,非驭人之道,我虽赦免叛军之罪,却不会把叛军收为心腹,我会利用他们消耗敌军兵力……让他们以为自己受重用,迫使他们死心塌地效忠。”
她抬头看向淑妃:“只要能让天下太平,我不介意用些权谋诡计。”
淑妃欣慰一笑:“好,好孩子。”
“娘亲,”华瑶又问,“你不觉得我的想法还是有些幼稚吗?”
淑妃语气温和:“娘亲不觉得,你要是觉得自己尚有不足,不妨多思考,多读书,再看看太后、皇后、东无、方谨平日如何行事。方谨的外祖父是内阁首辅,在宦海沉浮多年,自有他的老谋深算,你从方谨身上能学到许多。”
华瑶点了点头:“我见过徐阁老,他没有为难我,姐姐也替我说好话了。”
“你毕竟年幼,”淑妃低声叮嘱道,“方谨比你大七岁,你切记,若要与她相处融洽,必须发自内心敬重她。”
华瑶诚实地说:“我很喜欢姐姐,姐姐对我很好。”
淑妃并未回话,只是伸手打开香炉,炉火正旺。她拿起一沓宣纸,投进火中,静静地看着火光吞噬纸页,将其化为灰烬。
顷刻之间,纸上文字消失不见了。
华瑶看了一眼香炉,便不再理会。她早已习惯了淑妃的小心谨慎,唯有如此,她们母女二人才能在深宫之中保全身家性命。
秋末冬初,立冬将至,学堂放了一天假。
华瑶一如往常,直奔方谨的寝宫。
方谨已有十四岁了,身量比华瑶高了不少。她正坐在案前写信,笔未停,头也未抬,嘴上却说:“桌上有一盘枣泥糕,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吧。”
华瑶欢欢喜喜跑过去:“谢谢姐姐!”
她跳上软榻,打开桌上的食盒,一股甜香扑鼻而来,果然是一盘枣泥糕,还热着呢。
食盒旁边,还摆着一碗雪梨炖银耳,汤水泛着微光,晶莹剔透。
华瑶伸出手,又收了回来:“银耳也是给我吃的吗?”
方谨这才抬头,瞥了她一眼:“除了你,还能有谁?别这么畏畏缩缩的,没出息。”
华瑶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银耳汤,吃得心满意足,又高高兴兴道:“姐姐,今天是冬至,民间都要吃饺子的。”
方谨一边写信,一边随口道:“饺子也是乡巴佬爱吃的。”
“不是的!”华瑶争辩道,“做饺子要用面粉、肉泥,这些可都是贵重之物,寻常百姓也不能天天吃。”
华瑶咬了一口枣泥糕,糕点碎屑落到了软榻上。她抬手抹了抹,方谨却淡淡道:“待会儿我让奴婢进来收拾,你不必理会这些琐事,安心吃你的糕点。”
方谨话音一顿,又道:“你要是在我这里用午膳,我便让膳房备些饺子。”
华瑶双眼一亮,连忙点头:“好!那我要吃……萝卜羊肉馅的。”
方谨已经写完了一封信,随手封好信封:“不如蟹黄虾仁馅,或是赤鳞鱼肉陷,你不是最爱吃鱼吗?这几日太湖、松江的贡品刚送进宫,秋季江鱼肥美,正适合做馅。”
华瑶听了,略一思索,欣然道:“那我要吃赤鳞鱼,我平时吃不到这种鱼。”
方谨微微颔首:“你想吃,就常来我宫里。”随即又说:“前些日子,蓬莱岛进贡的蜜瓜,你喜欢吃,我却没见你多吃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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