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回过神来,转头望去:“表哥?”
朴月梭温和一笑:“表妹,你方才说,要同我玩什么游戏?”
剑锋微转,华瑶认真道:“我扮作土匪,你扮作书生,你用尽全力跑快点,我在后面追你……”
朴月梭微微涨红了脸:“万万不可,姑母若是知道,定要责怪我不守礼法,竟敢让你扮作土匪……”
华瑶一口咬定:“不会的,娘亲不会怪你的,你快来陪我玩。”
朴月梭又推辞了几句,华瑶也不再强求了。她心想,表哥温文尔雅,却也未免太过古板。她和他玩游戏,不是花神月仙,便是游龙鸾凤,端庄雅致得很,偏偏不能扮演土匪恶霸,实在是有些无聊。
她把他当作一位同窗,读书、弹琴、下棋、烹茶,交情轻浅,止于此间。
数日后,淑妃偶然提及,她已为华瑶和朴月梭定下婚约,朴家长辈也同意了。
华瑶听完,怔然许久。她从未考虑过婚姻之事,更不知驸马究竟有何用处,脑海中闪过姐姐的驸马顾川柏,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困惑之余,更有几分忧虑。
她望向朴月梭,迟疑片刻,低声道:“表哥,不如你也发个誓吧,你要与我同甘共苦,绝不能……投靠皇兄。”
皇宫里的明争暗斗永无休止,朴月梭似是明白她的顾虑,他郑重道:“我指天发誓,此生与你同甘共苦,对你永无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好,华瑶心里暗想,这个誓言,不止关乎男女之情,也可能是君臣之义。如此一来,她和朴月梭都是进退有度,哪怕将来他们二人情浅缘薄,不至于落得颜面尽失的地步。
昭宁十九年,华瑶十二岁。皇帝突然颁布诏令,从民间召请高僧入宫,开坛论经。
由于华瑶曾经在宫庙祈福,刘皇后又顺利诞下了皇子,皇帝命令她再次入庙,斋戒清修,为皇族祈福。
华瑶只能听命行事。可就在她斋戒期间,朝堂突生变故,淑妃的母族朴家牵涉了文字狱一案。
朝堂之上,弹劾官员本是皇帝授意。党争纷乱,往往由皇帝挑起,一方先上奏弹劾,揣测圣意,若是皇帝默许了,便会再更进一步,步步紧逼,直到政敌完全覆灭。
朴家遭遇弹劾,皇帝没有宽赦之意,淑妃处境堪忧,华瑶想去探望淑妃,却又被刘皇后禁足了。无奈之下,她设法传信给太后,百般求情,终是在一个月之后赶回了钟粹宫。
此时淑妃已有病容。华瑶还没来得及细问,又被淑妃赶到了偏殿里。
她知道,淑妃正在保护她,与她划清界限,以免连累她。
但她不能袖手旁观,任由皇帝如此欺压淑妃。
华瑶在学堂也有几个熟人,算不上朋友,却也有些交情。她拜托他们从宫外带来一些珍贵药材,又取出令牌,派人出宫传信方谨。然而数日过去,方谨一直没有回信。
华瑶恍然明白,方谨只愿保护她,却不能保护淑妃。
天气转冷,淑妃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更衰弱。
天快黑了,钟粹宫只点了两盏灯笼,火光昏暗,淑妃倚窗而坐,从镜中望见自己的憔悴面容。
淑妃淡淡道:“怕是熬不过去了……”
伺候她多年的嬷嬷连忙说:“您可不能这样想……那罗绮……”
淑妃笑了:“不过是皇后派来的小丫头罢了,她下的那点毒,我一滴未沾,尽数倒了。她这等手段,在后宫中连扫洒太监都比不上。”
嬷嬷屏息片刻,忍不住问:“那您的病因……”
淑妃语气平静:“只能怪朴家人嘴不严,自从陛下得知我入宫前自愿服下寒露汤,不肯诞育龙裔,他便容不下我了……若非如此,我怎会失宠?”
她拿起木梳,缓缓梳头,一缕发丝飘落,她轻声道:“皇帝若要除我,皇后与罗绮不过是明棋,真正的杀招,始终握在他手中。”
那一缕长发竟然是黑中泛白,死气沉沉,嬷嬷原本还想替淑妃挽个发髻,手抬到了一半,又放了下来,止不住啜泣道:“娘娘……您可得撑下去,公主还小啊……还不到十三岁……”
淑妃轻抚镜面:“这是我自己的因果,她也该长大了……我不能护她一生,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这么聪明,总有她自己的办法…… ”
昭宁二十一年,前朝动荡,后宫不宁。
容州水患肆虐,虞州饥荒四起,天灾频发,民怨沸腾。皇帝烦躁不堪,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后宫嫔妃更是谨言慎行,只怕触怒龙颜,惹祸上身。
偏偏在此时,华瑶四处求医问药,只想为淑妃调养身体。她传信给朴家,却无一人回信,曾发誓与她同甘共苦的表哥也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知道表哥必有苦衷,朴家也有难处,虽然理解,却终究无法释怀。
她买通了太医院的小宫女,巧妙盗取了许多解毒药,太医院未曾察觉,淑妃的病症稍有好转。
她打算让淑妃假死出宫,然而,计划未成,司度忽然编出几条罪名,告了她一状,皇后借机训斥,皇帝更是顺势发难,寻了个由头,将她罚入宗庙,禁足反省。
华瑶费尽心机,方才解除禁制,她对司度的怨恨深入骨髓。她勉强压住滔天怒火,片刻不敢耽误,飞快跑回钟粹宫。
深秋已至,这一路上落叶飘零,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她的心比秋风更冷,
当她赶回宫中,淑妃已是油尽灯枯了。
她踉跄着跪在床边,喃喃地喊着娘,淑妃只说:“娘对不起你……没给你留多少东西……”
“娘亲,”她哽咽着,极力忍住眼泪,“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我不要你给我留东西,只要你活下去……”
她诚心祈愿,只求上天垂怜。可是天命无情,夜半时分,淑妃气息微弱,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小名。
她心疼得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却也知道,娘亲放心不下她。
她听说,临终之人,目不能视,鼻不能闻,口不能言,却尚有听力。她俯身贴近,低声呢喃:“我已经长大了,会好好照顾自己……娘亲不要担心我,安心走吧……”
她颤声道:“将来、将来……等我百年之后,我们还会再见,我还是你的女儿……永远是你的女儿……”
淑妃流下一滴泪,便魂断气绝了。从此以后,华瑶再也没有母亲了。
皇帝追封淑妃为皇贵妃,风光大葬,华瑶心中却没有丝毫慰藉。她亲手为淑妃刻写一块牌位,其上只有淑妃的本名,朴莲音。
淑妃下葬之后,钟粹宫一片死寂,华瑶茫然度日,不分白天黑夜,睡得天昏地暗。她总是觉得困倦,任由自己沉入无边黑暗,仿佛只有在睡梦之中,才能找到一丝喘息之机。
直到方谨闯入钟粹宫,将她一把拽下床榻,她尚未回神,便被一股力道扯起来,衣襟绷直了,勒住了她的脖颈,她被勒得生疼,忍不住咳嗽起来。
方谨冷冷地盯着她:“你立刻给我醒过来。”
她不说话,只是无声哭泣,方谨放开了她,下一瞬,她把头埋进方谨怀里,放声大哭。
方谨抱住她,既没有劝慰,也没有制止,只等她哭完,将压抑许久的痛苦宣泄出来。
华瑶哭声渐弱,方谨才低声道:“哭完了,便要站起来了。”
华瑶点头,方谨又叮嘱道:“以后,不许再哭了。”
华瑶的神魂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确实是深陷悲痛,心如刀绞,另一半却是平静冷淡,如同置身事外,甚至在想,当着方谨的面,她哭得如此凄凉,方谨必定会认为她重情重义,日后对她的防范也会松懈几分。
淑妃之死,磨灭了华瑶心性中残存的软弱,也斩断了她对方谨的依赖。她终于明白,唯有自己掌握权力,才能保全自己,施展抱负,旁人都是靠不住的。
她扶着床柱,缓缓站起来了。
自此之后,华瑶恢复了往日的言谈举止,似乎也忘记了伤痛。她与方谨依旧亲近,虽不如儿时那般亲密无间,却仍是十分热切。
但她不再与朴家联络,甚至没有任何书信往来。她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注定会辜负她的人身上。
昭宁二十二年,镇国将军携谢云潇进京述职。
谢云潇与华瑶同龄,都是十五岁,尚未成年,心性并不老练。
华瑶暗想,自己或许能从谢云潇口中探听凉州军务。她暗中留意他几日,却见他独来独往,态度冷淡,从不与人交谈,似乎对京城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她甚至听见琼英在背地里讥讽谢云潇:“我说,那个姓谢的,是不是天生聋哑?谁都不理,半句话都不说,我看他根本是块石头,冷硬无趣,不会哭也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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