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相思随梦去 他们二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
起初, 华瑶也觉得谢云潇性情古怪。她仔细观察他,又发现他平日所读之书皆非流俗,而且他气质沉静, 行事淡泊, 旁人对他喧哗嬉笑, 他只会转身走开, 仿佛全然不受影响,丝毫不显怒气。她心想,此人看似清冷寡言,实则沉稳内敛, 绝非琼英口中所说的“冷硬无趣”。
中秋节当天, 华瑶找到一个机会, 在树林里与谢云潇交谈了几句, 随手赠送他一只香囊。
谢云潇才刚接过香囊, 华瑶已经跑远了,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香囊扔掉?
次日清晨,华瑶又去紫霞湖畔闲逛。
今日比昨日更热闹,原来是琼英和司度广邀宾客, 效仿魏晋时期文人集会,在此举办一场金秋诗会,曲水流觞,弹琴对弈,颇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意思。
紫霞湖畔, 众多宾客席地而坐, 地上铺设一层丝绵软垫,触手温滑。几张长桌横陈其间,由檀木拼接而成, 形似流水一般蜿蜒曲折。桌面中央,刻有一道浅槽,宽约七寸,清澈水流从中淌过,水面上漂浮着水晶杯,杯中或是醇香美酒,或是清甜果汁,赤橙黄绿,各色交辉,映入水波之中,缀彩生光,天上仙宴也不过如此了。
长桌两侧,又堆满了金碟玉盘,贡瓜、香果、糕点、酱肉应有尽有,风味扑鼻,香气四溢。
人人都穿着宽袖广袍,微风起时,衣袂翻飞。琼英坐在众人之间,正与一位年轻秀美的世家小姐嬉戏打闹。
司度坐在另一侧,双手轻抚一张古琴。琴声未响,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可知谢云潇今早去了何处?”
另一位世家小姐回答:“方才我见谢公子仍在湖心亭内读书,风姿翩然,恰似昨日一般。”
司度闻言,微微一笑,转头望向湖心。
湖上烟波浩渺,薄雾缭绕,亭台远在水中央,凉亭之内,确实有一道修长人影,此人端然静坐,身姿挺拔如青松,比之寻常世家公子,更有一种沉静与锋芒并存的风骨。
司度拨动一根琴弦,琴音微颤,余声悠长,暗藏凛冽杀机。他吩咐一名侍卫:“去,将谢公子请过来,父皇特意吩咐过,不可怠慢谢公子。”
华瑶躲在一棵大树之后,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心中暗道,大事不妙。
司度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向来骄纵恣意,行事全无顾忌。除了东无、晋明和方谨,旁人都奈何不了他。
司度邀请谢云潇参加集会,必定是要当众折辱谢云潇,偏偏谢云潇宁折不弯,绝不肯向司度低头。倘若他们二人起了冲突,恐怕还会牵连凉州军营,后果不堪设想。
华瑶转身跑入树林之中,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凝神聚力,把石子扔向了湖心亭。
"啪"的一声轻响,那石子落在了书页之上。谢云潇抬起头来,又见司度的侍卫凌波踏水,正向着湖心亭疾行而来。
瞬息之间,谢云潇身影一闪,消失在凉亭之内。
侍卫飞身落入亭中,四处查探,竟无一丝痕迹可循,也不知谢云潇去了何处。
侍卫面露难色,只能回去禀报:“启禀殿下,谢公子……不见了。”
司度环顾四周,众人仍然坐在他身旁,如同众星拱月。他有些不快,却不好发作:“罢了。”
他话锋一转:“真是可惜,谢公子初来京城,怕是从未见过曲水流觞之雅趣。错过今日,来日便要后悔了。”
后悔个屁,华瑶心里暗骂了一句。她快步跑开,又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正好与谢云潇四目相对。
谢云潇低声问:“刚才那一块石头……”
“嘘,”华瑶打断了他的话,“快跟我来,别被司度抓到了。”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密林之间,少顷,已至树林深处。此地假山连绵,与参天古木相接,树荫重叠,清静幽雅,空气中透着丝丝凉意,还有一股山石特有的清润之气。
华瑶回头,冲谢云潇招了招手:“这里有一座小阁楼,楼上有一间雅室,我经常在此地静修打坐。今日难得你我有缘,我正想着,不如请你去喝茶、下棋、读书……”
谢云潇脚步一停,华瑶轻声道:“书柜里藏着几本唐宋古籍,你一定没看过。”
谢云潇微一迟疑,终归答应道:“多谢殿下好意。”
他们一同穿过假山山洞,沿着一条狭窄石梯向上,华瑶脚步轻快,跃上石阶尽头,谢云潇紧随而至,视野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间小屋,长宽不过两丈,正是华瑶所说的“雅室”。
此地半嵌于假山之中,三面墙壁紧贴岩石,唯有一面开设雕花落地木窗,窗前洒满树荫,光影斑驳。地上铺着一方羊毛软毯,素净而整洁,屋内陈设简单,却是十分雅致。靠墙立着一座小书柜,书册整齐摆放,其中不乏唐宋古籍。案几之上,已摆出了一盘棋局。
华瑶在案几一侧落座:“我们来下盘棋吧,听说你棋艺高超,还请不吝赐教。”
谢云潇见她兴致高涨,又想起紫霞湖畔的宴席。司度和琼英广邀宾客,却没有邀请华瑶,分明是刻意冷落她。她虽是公主,却未得到应有的礼遇。她在皇宫艰难求生,处境堪忧,她的兄弟姐妹都不是良善之辈,谢云潇也不知道太后究竟会照拂她几分?
谢云潇坐在华瑶对面,拿起一颗黑子:“殿下平日里经常与谁对弈?”
华瑶指尖轻触棋盘:“很久没人陪我下棋了,我的棋艺也生疏了,怕是要献丑了。”
她声音平和,似是漫不经心,三言两语之间,隐约有些孤寂之意。
谢云潇落下一枚黑子。他收敛了一贯凌厉的棋风,也并未显露出杀伐之势。
华瑶反倒笑出了声:“你可千万别让着我,这样吧,这一局你若是输了,下一盘,我便让你十步。”
谢云潇在凉州素有棋名,棋艺堪称一绝,向来少有对手,与人对弈,他几乎是百战百胜,从未有人敢说要让他十步。
他看向华瑶,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半点戏谑之意。等到华瑶落下白子,他才淡声道:“既然殿下有此雅兴,便不必互相谦让,看看究竟是殿下胜我,还是我略胜一筹。”
华瑶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她使出全力,与谢云潇一连下了九盘,谢云潇连输九次。最后一局,战至关键之处,谢云潇举棋不定,始终找不到一丝生机。
华瑶一手托腮,静静望着他,目光专注,未曾移开。她从未如此认真地凝视一位男子,从他的眉眼一直看到他的喉结,这一瞬间,她才突然想起来,其实他们二人是男女有别。
她小声问:“为什么你的瞳色是琥珀色?还有……为什么你的喉结是一块突出的软骨?”
谢云潇只回答了四个字:“天生如此。”
华瑶又问:“那你能抬起头来,让我再看看吗?”
谢云潇并未做声,在华瑶一瞬不停的凝视之下,他的耳尖逐渐泛红。华瑶似有所觉,连忙移开了视线,微微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还说:“我没在看你了。”
谢云潇竟然说:“看了也没什么。”
华瑶立即把头转回来:“那我要继续看。”
谢云潇对上她的视线:“殿下。”
微风摇曳,光影浮动,他刻意不去理会四周一切,只定定看着华瑶,像是猎人盯紧了猎物,又像是要让她知道,毫不避讳的注视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不知为何,在这狭窄的小房间里,他们二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华瑶比谢云潇更快回过神来,她看见谢云潇握住案几一角,手背上青筋凸起,力道分明。
她竟然鬼使神差,拿起一支毛笔,笔锋蘸湿了一点清水,柔软冰凉,轻轻掠过他的手背,勾描出青筋的轮廓。
谢云潇并未避开。他握手成拳,拳锋坚硬如铁,那湿润的笔锋顺着他的骨节滑动,深入指缝之间,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笔锋轻触指根,来回扫刮,冰凉水珠流入掌心,分外潮湿,他终是未能克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吟,棋子从他指尖滑落,落在棋盘之上,敲出一声微响。
他气息滚烫:“殿下。”
华瑶把笔杆转了一圈:“这一局还没结束,棋盘之上,黑白分明,在你落子之前,或许已经身在局中。”
谢云潇松开拳头,水珠濡湿了白缎衣袖。他自言自语:“局内之人,究竟是黑是白,是正是邪,又岂能由自己决定?”
华瑶轻笑:“这一盘棋,行至妙处,往往非正非邪,所谓正邪,只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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