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看棋盘,”谢云潇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语气依旧克制,“抱歉,让殿下久等了。”
谢云潇缓缓落下一枚黑子,华瑶几乎未曾思索,飞快填上一颗白子,几招过后,胜负已分。
谢云潇看着棋盘:“甘拜下风。”
华瑶轻叹:“你已经输了十盘了。”
这对谢云潇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前九局,你全神贯注与我对弈,到了第十局,似乎是我棋艺不精,才让你分了心,竟去玩毛笔……是觉得无聊了吗?”
华瑶只觉得他很好玩,明明是她先用毛笔挑拨他,他却归咎于他自己棋艺不精。她兴致盎然:“我当然不觉得无聊,不过,毛笔确实比下棋更有趣,你可不可以让我用毛笔在你身上……”
“不可以,”谢云潇不等她说完,冷声拒绝道,“我绝无此意,还请殿下慎重。”
华瑶轻轻一笑,好像也并不是很在意:“好吧。”
谢云潇又说:“你我虽是朋友,却不能不顾分寸……”
华瑶淡淡道:“我和你可算不上朋友,我们充其量只是泛泛之交。”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太随意了,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谢云潇也怔了一怔。片刻之后,他推开茶几,两三颗棋子滚落在毛毯上,他却并未捡起,只看着窗外树影飘摇,语气淡漠而疏离:“也罢。”
也罢?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华瑶似懂非懂。她刚要开口,谢云潇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请恕我失陪。”
“好啊,明天见。”华瑶随口答道。
谢云潇脚步一顿,并未转身看她。他背对着她,沉声问:“既然你我连朋友都算不上,明日又为何还要再见?”
华瑶坐姿端正,认真道:“当然是因为我们有缘啊,你和我对弈时,不是也很开心吗?我和你说话,你也笑了啊,只要我们相处融洽,是不是朋友又有何妨?也许……将来,我们不只是朋友呢。”
华瑶想说,不只是朋友,将来也许是至交知己。
她不知道谢云潇想到哪里去了,又或者是因为他今日连输十盘,尚未回过神来,他径直往前走,却撞上了一座吊柜。
那柜子是白玉打造的,悬挂在高处,棱角坚硬无比,正撞上他的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华瑶吓了一跳,谢云潇竟然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扶住了墙壁。
华瑶猜想他并无大碍,又记起他武功高强,身手敏捷,当属世间第一流高手,旁人也说他清冷出尘,谁知他私下里,竟也有如此冒失的时候?
华瑶笑了笑:“伤口还疼吗?你躺下吧,躺到羊毛毯上,我去拿一块软巾,替你冰敷一会儿。你运转内力,散去淤血,过一会儿就好了。”
谢云潇当真躺在了羊毛毯上。华瑶也拿来了一块浸满凉水的软巾,轻轻敷在他额头上,顺势遮住了他的双眼。
华瑶轻声道:“这间小屋里放着一缸凉水,是我今天早晨让燕雨取来的泉水……”
软巾上沾着一股玫瑰香气,若有似无,沁人心脾,与华瑶身上特有的香气十分相似,谢云潇为何会认出这种香气?
明明不该如此熟悉,谢云潇原本是神思混沌,在听见“燕雨”二字时,陡然清醒:“燕雨是谁?”
华瑶回答:“我的侍卫。”
谢云潇追问道:“他也和你下过棋吗?”
华瑶随口道:“没有,他不会下棋。其实没人能赢过我,我觉得,和你下棋最有意思。”
谢云潇抬手搭住那一块软巾,额头上的伤口似乎也不是很痛了。
从这天起,谢云潇和华瑶常在这一间小屋里下棋、读书、烹茶,短短十几日之后,谢云潇察觉到一丝微妙变化。
他总是不自觉地回想华瑶的一言一行,她下棋时的神情,她和他一同读书时的笑意,甚至是她随口说出来的胡言乱语。
这一夜,天色已晚,谢云潇迟迟无法入睡。他辗转反侧,不知自己为何静不下心。
天亮了吗?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长夜未明,三更才刚刚过去。
谢云潇重新躺回床上,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恍惚之间,仿佛听见华瑶在他耳边说:“这一盘棋,行至妙处,往往非正非邪。所谓正邪,只在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
谢云潇指尖微动,触到枕边一只香囊。玫瑰香气萦绕不散,他似乎又听见她说:“你这么想赢过我,我让你十步就是了。”
他并不想赢。
可若是不想赢,又有什么执念?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第268章 天涯寄水流 “我们两个人倒像是在喝交……
临近四更天, 谢云潇沉沉入睡,睡到了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他缓缓起身, 尚未完全清醒, 又听见一阵敲门声。
父亲站在门外, 低声问:“你今日为何没有早起练武, 也没用早膳?”
谢云潇握紧了枕边香囊:“昨夜……心绪不宁,迟迟未能入睡。”
父亲的语气有些不悦:“下不为例,明年你十六岁,便要担任官职, 习武练功不可懈怠, 每日不得少于两个时辰。”
屋子里仍有一股细微的玫瑰香气, 谢云潇坐在床侧, 心不在焉地回答:“是。”
父亲似是不放心, 又叮嘱道:“圣上听闻你常在紫霞湖畔读书, 从不与外人交往,称赞你品行高洁。你须谨记,莫要与王公贵族有任何牵扯。”
谢云潇沉默不语, 手指已把香囊越攥越紧。片刻之后,父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之中。
当日下了一场小雨,雨停之后,皇城雾气弥漫。谢云潇仍然按照约定前往紫霞湖畔那座小屋。他来得比华瑶更早, 等了不到一刻钟, 华瑶准时出现。
华瑶身穿一袭素色衣裙,袖口微卷,手上拎着一个包裹。她把包裹打开, 里面是两只食盒,还有两副钓具。
她说:“走,我带你去钓鱼。我知道一处湖水,与紫霞湖相连,湖水清澈见底,有鱼有虾,今日泛舟湖上,最是惬意。”
谢云潇看了一眼天色:“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华瑶语调轻快:“正好,今晚父皇在宫中开设金桂宴,宴请后宫嫔妃、文武百官,大内高手几乎尽数出席,御花园守卫也不如往日严密。我们在湖上泛舟,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兴致盎然:“你试过夜钓吗?很有意思的。”
谢云潇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不能参加金桂宴吗?”
华瑶浅浅一笑,漫不经心道:“父皇不准我出席,走吧,我们去泛舟钓鱼。”
她早已习惯冷落,心里没有一丝不快。此时此刻,她只想与谢云潇同游御花园,顺便再问一问凉州的风土人情,为自己的将来做些打算。
谢云潇默然接过她手中的包裹,拎在左手,右手微抬,指尖恰好从她袖边掠过。
华瑶开了个玩笑:“你是不是想和我牵手?”
他们二人才刚离开小屋,行走在林荫小道上。雨雾未散,四周光影朦胧,华瑶看不清谢云潇的神色,只听他沉声道:“殿下误会了。”
“那太可惜了,”华瑶绕着他转了一圈,“我本来很想牵你的手,可是你又拒绝我了。”
谢云潇忽然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她,当她抬头,与他对视时,他立即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前方。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黑缎布料飘逸丝滑,触感微凉,在她指间绷紧,这一瞬间,她几乎碰到他的手背,她连忙松开了。他好像笑了一下,笑意极淡,笑声更是轻不可闻。
华瑶小声问:“我刚才说,想和你牵手,你当真了吗?”
谢云潇语气淡然:“别再这样耍我了。”
华瑶轻笑出声。原来他也知道她偶尔会耍他一下吗?可她毕竟没有恶意,他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她本该随口回复,可这一时之间,她竟也不知自己应该如何作答,索性就这样笑过便罢了。
山林中飞来几只鸟雀,啼声清脆,谢云潇的目光又落在华瑶身上。华瑶忽然快步向前跑去,仿佛御风而行,长发与裙摆在风中翻飞。
她不再沿着林间小路前行,而是在山石间跳来跃去。那些山石十分陡峭,如同断崖直立,高约数丈,可她脚步依旧稳健,甚至还能轻巧转身,朝他笑道:“你看,我身手如此敏捷,跑进深山当野人都绰绰有余!”
谢云潇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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