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华瑶清楚地听见了他的笑声。她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胜利感,仿佛又赢了他一局似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赢的究竟是什么,但总之,她心情极好。
华瑶又想起来,琼英曾经在背地里讥讽谢云潇不会笑。如今看来,谢云潇分明是个随和的人,很容易就笑出声了,远比司度好相处多了。
天色渐沉,雨丝渐落,湖水泛起细碎涟漪,华瑶加快了脚步:“我们快去船上吧。”
谢云潇随她一同奔向湖畔,跃上一艘停泊的画舫。
华瑶抬手解开绳索,画舫轻轻一荡,随着湖水漂流而去。此时烟雨朦胧,天光幽暗,画舫融入迷雾之中,宛如隐匿了踪迹。
船舱内部别有洞天,装潢富丽却不显浮华,茶几、桌案、火炉、被褥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副水墨画,笔意潇洒,落款处的朱印已然褪色了。谢云潇认出华瑶的字迹,不禁问道: “这艘画舫的主人是你吗?”
华瑶坐在一把檀木椅上,手指轻叩扶手:“这艘画舫原本是我母妃的,母妃去世后,琼英把它……拿走了,现在,我不过借来玩玩罢了。”
谢云潇心下了然,画舫原是淑妃的遗物,琼英把它夺去了,华瑶只能偶尔“借用”,却又不能被琼英察觉。
凉风吹过帘幕,送来几分湿润气息,画舫随水漂泊,如入遗世之境。
华瑶点燃了一盏青铜油灯,微光跃动,她取出钓具,兴致盎然走向船舷。
船舱之外,灯影摇曳,他们二人身处一方幽静天地,任由水风拂面、雨雾沾衣,宛若隔绝尘世。广阔湖泊一望无际,流水声细微绵长,华瑶深吸一口气,心神也随之舒展了几分。
谢云潇手握钓竿,手法沉稳,鱼钩上挂着一小块饭团,正是华瑶事先备好的饵料。他轻轻一挥,钓线凌空飞掠,随即没入湖面,荡开一圈浅浅涟漪。
华瑶也挥动了鱼竿,动作熟练又流畅。她还把钓竿插入栏杆缝隙,固定妥当,又搬来一张案几、一只铜炉,围炉生火,炉上壶水滚沸,茶香渐盛。茶汤中漂浮着苹果、黄桃、青桔、雪梨,果香清甜,与红茶的醇厚交融,在湿冷空气之中,缓缓弥散暖意。
木炭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谢云潇也闻到了炭香与茶香。他看着炉上沸腾的茶水,忽然问:“你喜欢喝果茶吗?”
“喜欢,”华瑶取来两只青瓷茶碗,“你呢?”
炉火照耀之下,她双眼澄澈,似有流光浮动。谢云潇与她对视片刻,低声道:“不该喜欢。”
华瑶有些惊讶:“只是果茶而已,这有什么不该喜欢的?”
她随手倒了一碗,将茶碗递至他手中:“你尝尝,很好喝的,这是御膳房的配方,我平日里也爱喝。”
谢云潇接过茶碗,满手温暖。他静静等候片刻,等到茶水稍凉,方才轻抿一口,果然如华瑶所言,清甜爽口,回味无穷。
画舫随水漂泊,微微晃荡,行至一处枯荷残塘。深秋时节,荷花早已败落,只余残叶瘦梗,交错横陈。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风起时,叶梗轻颤,碰撞出簌簌声响,真有一种寥落萧瑟之感。
谢云潇手中端着茶碗,茶水未凉,香气未散。华瑶正安静地坐在他身侧,近在咫尺,他心间却浮起一丝怅然。
十天之后,他便要启程返回凉州。此去漫漫,关山难越,不知何时才能与她再见。
他忽然记起自己年少时曾问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不过七岁,尚不谙世事,如今疑虑再度浮上心头,他望向湖中残荷:“人生也像荷花一般,盛极则衰,终有凋谢之时。”
言罢,谢云潇仰头饮尽茶水。他喉结滚动,华瑶不禁看得出神。待他放下茶碗,她倚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烟波浩渺,轻声说:“可你毕竟不是荷花,人生漫长,你如今正当少年,往后还有青年、中年、老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她语声一顿,又说:“世事无常,光阴易逝,若是整天想着生死荣枯,岂不辜负这世间万象?”
谢云潇端起茶壶,先给华瑶碗里添茶,再为自己倒满:“世间万象,兴衰有数,荣枯无常。”
天已入夜,华瑶轻叹一声:“我常想,人活一世,若能让世间苦痛稍减一分,便已不枉此生。佛语有云,‘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世间疾苦无穷无尽,倘若人人都愿意点亮一盏灯,这人世……也会明亮许多。”
湖上画舫之中,茶炉轻燃,夜色微凉,华瑶的话语仿佛一盏孤灯,在黑暗中洒落微光。
谢云潇长久地凝视着她,而她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注视。就在此时,两根钓竿几乎同时颤动,湖面微微泛起涟漪。
华瑶双眼一亮,雀跃道:“钓到螃蟹了!”
谢云潇问道:“你为何知道是螃蟹?”
华瑶转头看他:“因为饵料是我配的,我本来就想钓螃蟹。我们已在湖上泛舟两个多时辰,这湖里的鱼都未曾咬钩,偏偏到了荷塘边,鱼竿动了,这里螃蟹最多。而且,此处螃蟹是太湖进贡的大闸蟹,秋天螃蟹最肥了,肯定很好吃!”
谢云潇半信半疑,双手提起两根鱼竿,水面顿时溅起一片波光。果然,钓钩之上各悬着一只硕大螃蟹,蟹爪张扬。
华瑶取过捞网,将两只螃蟹打捞上船。那蟹体沉重,每一只竟有两个巴掌之大,足见其肉质丰厚。
她指尖微微用力,巧妙按住蟹身,螃蟹立即蜷缩昏迷。她俯身在湖水中洗净蟹壳,又架起一口铁锅,舀入湖水,将螃蟹投入其中。水沸之后,蟹壳渐染赤红色,隐隐透出鲜甜香味。
华瑶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盘糕点,整齐摆放在案几之上,又随手添了两副碗筷。
不过片刻,锅中热气更盛,螃蟹已是全熟了,蟹黄流油,香气四溢。谢云潇拿起银筷,将螃蟹捞出,手法沉稳,不见一丝多余动作。他微微运力,指尖略一用劲,蟹壳便轻易剥落,露出晶莹剔透的蟹肉。
华瑶随口夸赞道:“你的内功很精湛,很有巧劲。”
谢云潇谦虚道:“殿下过奖了,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他们二人配合默契,不多时,晚膳已经准备妥当,案几上摆着一盘蟹肉、两盘糕点、两碗果茶。
华瑶介绍道:“我带了枣泥糕、八珍糕、荷花酥、火腿酥……”
谢云潇端起茶碗:“多谢款待。”又说:“你似乎很喜欢吃枣泥糕。”
“不错,”华瑶承认道,“我确实爱吃。”
谢云潇道:“我以为皇族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喜好。”
华瑶不以为然:“没关系,我信得过你。”
她端起茶碗,与他轻轻一碰,响声清脆。他们各自饮下一口茶水,她忽然说:“此情此景,灯光幽微,炉火温暖,我们两个人倒像是在喝交杯酒。”
谢云潇正饮着茶,冷不防被这话呛住。他轻咳两声,才说:“殿下请慎言,有些话……不能乱说。”
华瑶已经吃了一口蟹肉,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只感叹道:“你尝一尝,蟹肉清甜香嫩,很是可口。”
谢云潇尝了一口,果然如她所言,蟹膏醇厚,肉质鲜香。他不由轻轻一笑,正要回话,华瑶又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华瑶这一句话,原是她的真心流露,谢云潇听见了,却像是有意和她较劲,语气平静地问:“我算是你的朋友了吗?”
华瑶怔了一怔,迟疑片刻,并未回答,谢云潇已经明白了,她仍未把他当作朋友。
谢云潇又喝了一碗茶,喃喃道:“你还想试探我到何时?你真是薄情寡性。”
“我哪里薄情,哪里寡性?”华瑶有些恼怒,“我对你还不好吗?你今天一共笑了十七次,我都记下来了。”
“十七次?”谢云潇怔然低语,“像个傻子。”
华瑶被他逗笑了:“你不许说自己是傻子。”
她抬手端起茶壶,疑惑道:“这里明明没有酒味,你怎么像是喝醉了似的?”
谢云潇低声道:“就当是我喝醉了吧。”
华瑶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八珍糕:“那你吃点这个,可以解酒。”
谢云潇用筷子夹起八珍糕,默默吃完了。糕点微甜,入口即化,他却没有评价一句。
夜色渐深,湖上寂静无声,船上气氛仿佛也沉寂下来,华瑶倚栏远望,不经意间,竟然看见荷塘深处仍有几片翠绿荷叶。
她心念一动,猛然从船上一跃而起,身姿轻盈,踏水而行。她在荷塘中驻足,指尖拂过那片仍存翠意的荷叶,折下一片,又转身回到船上,将荷叶递给谢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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