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的礼物,”华瑶认真道,“你看,秋末冬初,尚有翠叶新生,凡事皆有转机,纵然世间风霜摧折,也总有一方天地,尚存一线生机。”
谢云潇接过荷叶,语声淡然:“殿下当真是出口成章。”
方才谢云潇还说她薄情寡性,现在又夸她出口成章。她心思一转,刚想把荷叶夺回来,却见他轻轻卷起荷叶,抱在怀里,仿佛格外珍惜。
当夜,画舫回到岸边,蟹肉和糕点已分食干净,果茶也饮尽了,船上收拾得一尘不染,今夜这一场宴席似是从未发生过。
华瑶和谢云潇在紫霞湖畔站定,静静对视片刻,终究不曾告别,便各自转身离去。
谢云潇把荷叶带回了住处。侍卫还以为他外出练武了,也不知他今夜在何处度过,父亲仍在金桂宴上,尚未归来。
谢云潇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只带锁的木箱,将荷叶放入其中。箱中已躺着一只香囊,暗香犹存。
他合上木箱,指尖停留在铜锁之上,微微一顿。他心里隐有一种预感,有些事,终将渐渐脱离掌控。
十天之后,谢云潇即将离京的前一夜,华瑶又带他去了京城街市,二人在河道上泛舟赏灯,不幸遇到了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竟然引得拱卫司出动。险象环生之际,又是华瑶巧妙周旋,方才化解危机,将谢云潇送回了驿馆。
夜色未尽,天光渐白。
谢云潇一夜未眠,始终站在窗前。他看见天光破晓,晨雾初散,又听见驿馆门口车马列队,马蹄踏过了青石板。
谢云潇走出房门,辰时未至,队伍将要启程了。长街寂静,他转身回望皇城,高墙巍峨,宫阙万千,依旧岿然屹立,他记起华瑶曾经说过的话:“凡事皆有转机。”
既然如此,缘分未尽,终有一日,他们还会再见。
番外卷 【初度今朝】
第269章 远望寒山上 燕雨醒来了
天成二年, 开春时节,京城繁华更胜往昔。
城中秩序井然,柴米油盐供给充裕, 物价较之往年更为低廉。大街小巷少见冻饿之人, 官商马车往来不绝, 行经要道, 也不敢横冲直撞。
鼓楼上贴着官府榜文,宣扬新式学堂制度,号召士子入学。京营大门之外,隐约可闻朗朗书声, 与清晨钟声交错回响。
静空禅师身披蓑笠, 手持禅杖, 正在街上缓步而行。
十年前, 静空禅师离京当日, 京中风气远非今日可比。彼时, 纨绔子弟仗势横行,当街喧哗闹事,青楼门前车马成群, 官商贿赂更是明目张胆,士绅百姓虽有怨言,却不敢向外人吐露一字一句。
而今,十载岁月已过,京中风貌竟是焕然一新。
静空禅师脚步平稳, 从城南一路走向城东。她虽已年过八十, 却因内功精湛,腿脚比常人更稳健。
此时正值春日,阳光明媚, 微风和煦,郊外青山苍翠,湖水澄澈,不少游人正在踏青赏景,孩童沿着溪水追逐嬉闹,笑声传到数里之外。
静空抬头,望向远方,只见东郊山峦之上,一座古寺巍然屹立,香火缭绕,钟声悠远,正是大名鼎鼎的寒山寺。
此寺也是皇族常去的祈福之地。传说上百年前,曾有一位公主厌倦宫廷纷争,遁入空门,坐化升仙。自此,她以一己之愿庇佑苍生,世人奉之为护国圣灵,香火不绝。
沿着山路一直向上,不过一刻钟之后,静空禅师已步入寒山寺正门。
檀香扑鼻,禅杖落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庭前尚有落叶飞舞,被一阵凉风送入殿中。
华瑶正站在大殿中央,一袭黑色常服勾勒出颀长身姿,衣袖上金线祥云纹隐隐生辉。她神色平淡,目光沉稳,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威势。
静空与华瑶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年前,那时华瑶不过十一岁,仍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如今再看华瑶,威仪不凡,绝非往日可比。
这十年来,华瑶南征北战,平定乱世,重用贤臣,在她治下,四海归心,城乡安稳,她已然具备一代明君之风。
她这一路走来,必定九死一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她正是以智慧为刀,以武力为刃,在乱世中杀出重围,方才登临巅峰之位。
这些年来,苦难未曾摧折她的志气,反倒磨砺了她的心性,使她愈发沉稳,意志坚韧远胜常人。
如今,战火已熄,四海承平。华瑶从未因为胜利而纵兵屠戮,更未将怒火撒向无辜百姓。她秉持仁政,克制兵戈,使万里疆土重归宁静,各国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静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恭敬道:“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华瑶沉声道:“老师不必多礼。十年未见,往昔种种,我始终不曾忘怀。昔日承蒙老师传授武学心法,教我立身处世之道,此恩如同再造。”
静空笑了笑,却不再说话。
华瑶知道,静空早已超脱尘世纷扰,世人所念的恩义情分,对她而言,不过是浮光掠影,来去皆空。她不会拒绝俗世感恩,却也不会执着其中,正如溪水映月,月自皎洁,水自流淌,光影相融,却不留痕。
当年华瑶就察觉到了,与静空说话,不需拐弯抹角,只需直来直往,比如,华瑶学习心法时,直言道:“老师,你教的太难了,我没听懂”,远比旁敲侧击、恭敬请教更能得到回应。
华瑶也不再与静空叙旧,只说:“我有两个不情之请。”
静空平静道:“请陛下明示。”
华瑶负手而立:“先帝崇尚佛法,广建寺庙,全国各地香火鼎盛。然而,近年间,不少寺庙日益扩张田产,万亩良田尽归僧寺,反倒加重百姓负担。民间更有愚信神佛之人,不求自强自立,只把希望寄托在供奉庙宇之上。我虽敬佛,却不愿见此乱象愈演愈烈,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故而,想请老师出面,予以化解。”
静空微微颔首:“佛法之本,贵在修心、济世、渡人。然而世人所行,未必皆合其道。贫僧愿尽己所能,劝世人明悟佛法本义,守度有方。”
果然不愧是静空禅师,华瑶心想。她沉默片刻,又说:“朝廷已拟定法令,即日起,禁止新建寺庙,已有寺庙必须登记造册,未经允许,不得私自扩张田产。朝廷将收回部分田地,重新分配给流民贫农,以均赋税。官府也会鼓励百姓读书识字,知进取,明事理,不盲信鬼神之说,不沉溺虚妄之事。”
静空道:“万法归一,众生为本,济世救民,便是正道。”
十年前,静空也曾对华瑶说过这句话。如今她又说了一遍,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当年一般。
静空对华瑶影响之深远,甚至超过了当朝太傅。
华瑶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却微微一沉:“多谢老师,还有一事,我的侍卫燕雨,曾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却不幸染上羯国剧毒‘九死’,至今昏迷未醒。”
静空放下禅杖,那禅杖竟然立在地上,岿然不动:“贫僧略有耳闻。”
燕雨已经昏迷一年有余了,如果他今年还是醒不过来,恐怕就要准备后事了。
数日前,华瑶已派人将燕雨从空禅寺送至寒山寺,齐风一路相随。
在此之前,齐风已在空禅寺潜心静修一年。空禅寺方丈佛法精深,也擅长佛门秘术“龟息功”,每日为燕雨运功调息,才勉强留住一线生机。
然而,近一个月以来,燕雨的气息越发微弱,即便是“龟息功”相助,也再难回天。
正当齐风深陷绝望之时,忽然发现了一丝转机。他在禅杖上看到了一段经文,与佛门“龟息功”相近,却又有些不同。
那禅杖原是宏悟禅师的遗物,自从齐风入住空禅寺,开始识字读书,华瑶便将禅杖送给他了。
华瑶原本想着,倘若燕雨当真离世了,齐风沉浸于悲痛之中,难以自拔,佛法或许能开解他的执念。
却不曾想,禅杖上的经文,竟然与解毒相关。
然而,这段经文的诵读之法与寻常佛经不同,空禅寺方丈竟也不能破解。万般无奈之下,方丈将此事转交给寒山寺,希望寒山寺主持能够施以援手。
这位寒山寺主持,法号圆素,是静空的同门师妹,时年七十二岁,佛法精深,武功卓绝,却是常年闭关修行,曾立誓“此生不离寒山寺一步”,极少有人能窥见她的真容。
如此一来,华瑶只能派人护送齐风与燕雨前往寒山寺,再看圆素是否能破译经文,解毒救人。
圆素寡言少语,深居简出,鲜少与外界往来。华瑶并不知她用了何种方式传信给静空,竟让静空出现在寒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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