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还没放下酒桶,那酒桶又落入谢云潇手里。他默然看着她,她猜到他又要说不可贪杯,但她已有一整碗酒酿,到手的东西,岂会轻易还回去?
谢云潇便把酒桶推给了戚应律:“二哥,你也尝尝,今年新酿的米酒。你素来擅长品鉴酒水,也爱喝米酒。”
戚应律并未察觉谢云潇有意灌醉他,好让他成为这席间最烂醉之人,如此便能衬托出华瑶酒量尚可。
戚应律毫不推辞,反而十分受用:“贤弟竟还记得我爱吃米酒?”
谢云潇不动声色,给戚应律换了一个海碗,接连几大勺酒酿倒入碗中:“自然记得,二哥向来懂得品鉴酒水,今日若是不痛快喝上几碗,未免可惜。”
戚应律还觉得谢云潇顾念兄弟之间的情谊,让自己在家宴上很有面子,他端起酒碗:“那就多谢了。”
席间气氛莫名轻松了不少,戚饮冰淡淡一笑,看破却不说破。她随手为自己斟满一碗米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意微醺,尽是洒脱之态。
桌上架起了三只炭炉,烟气缭绕,羊肉、鹿肉、鱼丸、虾丸依次翻烤,焦香四溢。炉边瓷盘上摆满了翠绿蔬菜,蘸上酱料,更添几分鲜美滋味。
铜炉里炭火旺盛,烧得噼啪作响,照得四周一片暖意。
戚饮冰带着些许酒意,轻笑道:“每逢春日,凉州人便会围炉烤肉,举杯畅饮,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今日未曾料想陛下驾临,仓促之间,只能这般招待,还望陛下海涵。”
华瑶兴致盎然,毫不拘束:“无妨,围炉而食,最能暖人心脾。此刻美酒当前,炭火正旺,已是极好的了。”
戚饮冰看着她,心中暗道,华瑶虽是君主,性情却也随和,绝非先帝那般残忍凶恶。
酒过三巡,戚饮冰又喃喃道:“如此家宴,可是有些寒酸?”
华瑶坦然道:“我在北方三省征战时,别说烧烤了,吃上一口热饭也算奢望。”
戚饮冰已有醉意,频频点头:“陛下所言甚是,行军途中,除了迎战杀敌,什么也顾不得了。”
谢云潇、华瑶、戚饮冰都有征战沙场的经历,却比不上易广之戎马半生。
易广之却沉默不语。他抚着掌中酒杯,半晌,才微微侧目,望向谢含章。
谢含章自始至终不曾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炉火翻腾。
戚饮冰放下酒盏,带着酒气问:“爹,你当年为何执意与娘和离?”
此话一出,满座寂静,华瑶也不禁侧目,只等易广之回话。
这句话,问得直接,问得坦然,毫无回旋余地。
易广之没料到戚饮冰如此莽撞,当着华瑶的面,竟敢问出这桩旧事。可一念之间,他又忽然想起,华瑶也是他们的家人,未曾亏待过戚家半分。
他一言不发,谢含章却开口说:“往事如烟,何必重提?当年你父亲与我各有难处,人生际遇,未必总能圆满。”
谢含章执壶斟酒:“缘起缘灭,本就是世间常理。”
不知为何,华瑶忽然有些心虚,她隐约觉得,这一桩旧事,又和她亲爹有关。她爹生前作恶,拆散旁人家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若真要细究起来,别说谢含章和易广之,便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受害者之一?
不过她爹已离世了,恩怨再深,终究只能作罢了。
华瑶淡声道:“诚然,世间万事,皆因缘法际会,来去不过是一场因果。”
庭院之中,烛火摇曳,戚饮冰已喝醉了,她靠在椅背上,举杯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这一口酒,这一顿热饭,其余的事,多想也无用,烦恼也是白烦恼。”
谢云潇正用筷子翻动铁架上的烤肉,华瑶见他有些出神,便问:“你在想什么?”
他低声回答:“想你……”顿了一下,才说:“这一路走来,多少不易,如今终于能稍微歇一歇了。”
第271章 浮云归故里 沉浸在这一舟一吻之间……
夜色深浓时, 这一场家宴结束了。
戚应律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戚饮冰一身酒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华瑶虽然不太清醒, 却比他们强多了。她从座位上起身, 与众人寒暄几句, 便与谢云潇一同离席, 踏上归途。
马车缓缓行驶,沿着皇城巷道而去。
车厢内,华瑶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爹娘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们?”
谢云潇靠在车壁上, 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为何这么说?”
华瑶轻声道:“我总觉得, 你的哥哥姐姐……”
谢云潇仍不明白:“怎么了?”
华瑶自言自语:“也罢, 你们终归是血脉相连。”
谢云潇隐约想到了什么, 但又说不上来。今晚他也喝了几碗酒, 此时思绪有些飘忽。他静默无言, 只是轻轻握住了华瑶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片刻之后, 才低声道:“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如今大家能安定下来,过上平静日子,已是难能可贵。”
想到自己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华瑶不禁轻叹一声。那些尸横遍野的惨状, 犹如昨日之事, 历历在目,难以忘怀。她撩起车帘,望向窗外:“如今正是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之时, 官民都需要休养生息,不止是国策,更是人心。”
谢云潇紧握着她的手:“百废待兴,万象更新,许多事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入一条宽阔官道,沿途灯火渐稀,显得空旷辽远。
华瑶喃喃道:“沿着这条路向东三十里,就是昆山行宫,我在那里出生,一直住到四岁。”
谢云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要不要回去看看?这几日百官休沐,你无需上朝,不妨在昆山行宫暂住几日。”
华瑶笑了笑:“我也正有此意。”
马车调转方向,缓缓驶向昆山行宫。这一路上,夜色沉静,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似有一种渺远之感。
华瑶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夜景,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停在昆山行宫的宫门前。
宫门巍峨,朱漆斑驳,依稀可见昔日威荣。
华瑶和谢云潇先后下车,穿过前门,步入行宫,此地略显寂寥,已是许久无人长住,唯有数名宫女按月洒扫,勉强维持着往日清净。
但春天自有春天的生机。正当仲春时节,牡丹开遍庭院,粉的如霞,白的似雪,花叶交叠,浓淡相映,世间万物像是沉浸在花影之中。
远处湖水平静无波,荷叶初展新绿,水面上已有几朵小荷探出花苞,似在等待盛开之日。
岸上还有一座牡丹亭,陈设一如当年,眼前景象与记忆交织,华瑶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儿时的嬉闹、欢笑、悲哀,近乎绝望的痛苦,随着夜风一并翻涌而来。
她牵住谢云潇的手,带他步入杏花林,目光落在一块青石上。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石面,果然见到一行字迹:“华小瑶到此一游。”
华瑶呢喃道:“这是我四岁那年刻下来的。”
谢云潇低头看了一眼,不禁笑出声来:“你四岁时,就叫自己华小瑶?”
华瑶承认道:“是啊,我娘叫我小公主,我给自己取了个小名,叫华小瑶。”
谢云潇在她身旁蹲下,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在青石上添了一个字:“谢……”
他本想写“谢云潇”,但记起她从前对他讲过的故事,动作一顿,最终写出一句:“谢潇潇同游此地。”
华瑶噗嗤一笑:“好幼稚。”
谢云潇听她说“幼稚”,极淡地笑了一声。他侧目,看着她:“我倒不是刻意模仿你小时候的字迹,只是有时候会想,若是能更早遇见你,与你一同经历难关,或许能替你分担些……当年你生活不易,我略有耳闻,却从未听你亲口说过。”
华瑶与谢云潇对视片刻,还没说话,他已握住她的双手。他掌心滚烫,如火一般炽热,足以驱散今夜寒意。
华瑶认真道:“你跟我来。”
她松开手,转身向前,谢云潇跟在她身后,二人穿过杏花林,直入一座宫殿。殿门之前,几个侍卫静立守候,见到华瑶与谢云潇,纷纷躬身行礼。
殿门缓缓打开,檀香的香气浮动在空气里,谢云潇迈过门槛,看见一座宽敞大殿。殿内陈设整洁,四壁素净,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并不浓烈,却是清亮温润,如同一轮明月,映照着一块牌位。
华瑶走到供桌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拢:“娘亲,我带他来见您了。”
谢云潇躬身一拜,郑重地跪在华瑶身旁。他在心中默念:“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华瑶平安顺遂,无病无灾,晚辈此生唯愿常伴她左右,护她平安喜乐,生生世世,不负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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