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席地而坐,将兰花放在树根旁,又取出茶壶,往地上倒了半杯清茶。
茶水渗入泥土,她轻声道:“燕雨醒了,我掌握了龟息功。说来奇怪,从前我总是拼命练武,总想练到天下第一,如今……我几乎已是天下第一了,没那么用心练武,进展却比从前更快。也许,当我不再执着时,反而走得更远了。”
树叶轻颤,华瑶抬眼望过去,似是在与杜兰泽交谈:“兰泽,你在那边还好吗?不知道为什么,你至今没有给我托梦……我梦到了姐姐,却始终没能梦见你……”
华瑶闭上眼,静静地听着风声,半晌后,才缓缓道:“明年,我便能为王家翻案了。到时候,我再来看你。”
风过林梢,树影婆娑,似有声音回响,如同远方低语。
当日下午,华瑶与谢云潇启程离开寒山寺,踏上归途。
皇城巍峨一如往昔,华瑶又开始为政事而忙碌。直到三月底,她才有了几天空闲,就在此时,镇国将军与戚饮冰奉命回京述职了。
华瑶亲自接见二人,她一眼便注意到,镇国将军的左腿已经跛了。
两年前,月门关之战,镇国将军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战至最后关头,竟从马背上跌落,被数名高手围攻,硬生生折断了腿骨。这等伤势原本尚可调养,然而战事未平,他强撑着带兵出征,旧伤未愈,又添新疾。
时至今日,他虽然能行走,但每迈一步,膝骨间似有钝痛隐隐作响,到了秋冬时节,寒风刺骨,更是寸步难行。大夫数次建议他离开凉州,毕竟凉州冬日严寒难熬,但他始终不肯卸甲归田,如今,他终于撑不住了。
大殿之上,镇国将军开口道:“末将拜谢陛下隆恩……末将年迈伤残,已无力再战,还请陛下准允辞官。”
殿中顿时一片静默。
戚饮冰端坐一旁,听见父亲这番话,并未露出丝毫惊讶,神色沉稳如常,只是双手收紧了,骨节泛白。
她还年轻,尚能再拼几十年,她愿意接替父亲的位置,继续镇守凉州,只是不知道,华瑶能不能信得过她。
华瑶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静如水。她望着镇国将军,与他相距七丈之远,言语之间,却是自生威严:“将军镇守边疆数十载,数次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战事方定,便要辞官归隐,朕岂能不加挽留?”
镇国将军缓声回答:“承蒙陛下隆恩浩荡,末将已是感激不尽。然而末将征战半生,至今已是暮年之躯,恐怕再无余力辅佐朝廷。”
华瑶沉默片刻,终是同意道:“朕准了。”
镇国将军才刚松了一口气,华瑶又问:“将军既已辞官,不知今后会去何处定居?”
镇国将军似是没料到华瑶会这么问,尚未回答,华瑶已经开口道:“你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朕已在京城为你备下一座府邸。京城天气远比凉州温暖,太医院医术精湛、药材丰富,可以助你妥善调养。”
戚饮冰看向了父亲,也不知华瑶究竟是有心照拂,还是要把父亲留在京城,当作人质。
可是父亲又想到了什么,竟然未曾迟疑,朗声答应道:“末将谨遵圣命,谢陛下厚恩。”
数日后,镇国将军辞官驻京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然而,他的踪迹却无人知晓。
有人猜测,他仍住在皇城之中,静养伤势。有人则说,他已遁入山林,不再牵涉俗世纷争。无论众人如何揣测,他始终不曾在街头露面。
这一生,他戎马征战,血雨腥风,持刀杀伐几乎占据了他大半人生。
他曾以刀枪为伴,每日睁眼便是练兵、操练、备战,闭眼前仍是战场厮杀之景象,耳畔回响着冲锋的鼓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交错的铿锵声。血与铁的世界,曾是他的全部。
唯一的清净,便是回到将军府时,看看院中奔跑的孩子们。
四个孩子,如今各有归途。
戚归禾早已不在人世。他的战死,是镇国将军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
戚应律不会武功,也无意仕途。他生性懦弱,虽无大才,却也不曾作恶,不算是祸害人间。普通人的平凡,未必不是一种福气。
戚饮冰继承家业,最有将领之风,只是她所面对的世界,终究与他当年不同。
谢云潇始终不愿参与官场上的交际往来。他太早便看透了世俗名利,几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如今也在皇城平静度日。这一份平静,却也来之不易,当年要不是华瑶在雍城设法炸毁堤坝,或许他和华瑶都在雍城丧命了。
总之,这几个孩子,各有各的路。
镇国将军终于放下了刀剑,隐于尘世之外。他化名为“易广之”,住在京郊一座大宅里。
此处庭院开阔,竹影疏朗,后院溪水潺潺,绕过一方青石,蜿蜒到一片假山之后,屋舍陈设雅致,窗明几净,也安置了地暖,即便春寒料峭,室内亦无一丝寒意。
这一方天地,远离战场,远离朝堂,远离纷争。
易广之站在庭院中,抬头望天,心中似乎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过一天之后,这种安宁就被打破了。
次日黄昏,华瑶和谢云潇竟要亲自登门拜访易广之。此时,戚饮冰与戚应律已在宅中守候,易广之的前妻谢含章也将出席,这真是一场令人意想不到的家宴。
当日傍晚,一辆马车悄然停在宅院门前。
马车的车门打开了,华瑶和谢云潇先后下车。马车之外,竟无一人看清他们二人的去向,只觉风声一掠,如同幻影般消失无踪。
戚饮冰和戚应律正在庭院里说话,忽觉身侧掠过一阵疾风。
戚应律眉头一皱,随口嘀咕:“哎,哪儿来的妖风?”
戚饮冰的目力远比戚应律好得多。她脸色一变,随即收敛情绪,沉稳道:“恭迎陛下。”
风停了,戚应律这才看清楚了,华瑶与谢云潇正站在溪水之畔。谢云潇手里还拎着几个包裹,全是他特意送来的礼物。
戚应律心头一凛,连忙与戚饮冰一同行礼,华瑶淡然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天家威仪却是不言自显,院中众人不由自主放缓动作,只怕逾矩了。
戚饮冰怀疑华瑶此次前来,是为试探自己,但她当然不能多说,只是笑道:“陛下亲临寒舍,臣等未曾远迎,还请陛下入席,稍作歇息。”
在戚饮冰的引领下,华瑶和谢云潇缓步踏入庭院深处,今日家宴正是设在此地,谢含章也现身了。
华瑶见到谢含章,不由得双眼一亮。
时隔多年,谢含章风姿依旧,气韵超然,仿佛早已超脱了红尘俗世。她轻抬双手,将一只青瓷花瓶放于石桌之上。
那花瓶之中,共有三支桃花,两支杏花,修剪得十分雅致,参差错落,如同一幅古画,果然不愧是出自谢含章之手。
谢含章正要行礼,华瑶便说:“不必多礼,请坐。”
一旁的戚应律后退几步,趁着众人未曾注意,扯住了戚饮冰的衣袖,悄声问:“这……这顿饭要怎么吃?”
戚饮冰用气音回答:“你不是很擅长交际吗?怎么胆小起来了。”
“你也知道,”戚应律幽幽叹气,“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经常捉弄谢云潇,撕坏他的书,剪坏他的衣裳,往他身上泼墨水,我怕陛下是来寻仇的……”
戚饮冰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们要是把你挂到树上,我是不会为你求情的。”
兄妹二人还没说完,易广之匆匆走向了庭院,华瑶也邀请他落座了。
易广之虽已卸甲,却未改变多年来的习惯,言行举止仍有肃然之气。他略一迟疑,终是落座,恰好与谢含章相邻。他便有些不得安宁似的,不断拿起一只瓷杯,放到桌上,又拿起来,却不给自己添茶倒水。如此反复几次之后,谢云潇突然开口:“父亲。”
易广之侧目,却见谢含章不曾看他一眼,他仿佛破罐破摔了,低声道:“有话直说吧。”
谢云潇道:“父亲是要喝酒,还是要饮茶?”
谢云潇单手拎起沉重酒桶,易广之还没回答,华瑶竟然说:“来,给我满上。”
谢云潇动作一顿,正要询问,华瑶已然伸手,从他手中抢过酒桶。她凑近些许,轻嗅一口,小声说:“好香。”
那是一桶新酿的米酒,也称之为“酒酿”,酒色清亮透白,气味香糯醇厚。
谢含章微微一笑,华瑶就知道了,这是谢含章亲手酿制的美酒,她竟不知,谢含章还有此等手艺。她当即把酒桶一拍,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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