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同静空所说，龟息功不会损伤元气，只会让心神渐渐镇定，正是在这一片镇定之中，她的思绪骤然清明，她终于知道了问题所在。
燕雨自幼修炼一种皇宫秘传的武学招式，这种功法与龟息功竟是相生相克。
静空与圆素并不熟悉此法，故而忽略了这一缺陷。而华瑶不仅学过，更是熟悉这其中奥妙。她当即睁开双眼，原来如此，或许，能救燕雨的人，只有她自己！
华瑶不再依循龟息功，而是顺势而为，自创了一门全新的心法。她屏息凝神，缓缓催动内息，调和气机，将燕雨体内的毒素一点一点引导出去。此毒盘踞已久，根深蒂固，若非汤沃雪耗费一年光阴，以汤药温养燕雨的经脉，软化毒性，华瑶如今也难将其彻底化解。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已过。
华瑶收手回袖，气息仍算平稳。她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察觉身后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来的？”华瑶微微皱眉，“我竟然没听见。”
汤沃雪看向华瑶的目光之中隐含敬佩：“来了好一会儿了，您周身气息流转，如同一层茧壳，将外界一切屏蔽开了。我即便靠得再近，也不会惊扰到您。”
华瑶尚未开口，又见汤沃雪踏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燕雨脉搏之上，几个瞬息之后，缓缓收回了手。
汤沃雪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低声道：“若是他明日仍未醒来……”
齐风猛然抬头：“如何？”
汤沃雪看着他，声音极轻，却无比沉稳：“还请节哀顺变。”
齐风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齐风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喉间腥甜翻涌，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汤沃雪不动声色，端起桌上茶杯，递到了齐风手里：“喝点水吧，你滴水未进，已有两天了。”
齐风下意识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而不过片刻之后，他便感到一股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一分。他撑着身子坐回软榻，手指尚未抓稳扶手，已然支撑不住，肩膀一偏，倒在榻上，彻底昏睡过去。
华瑶反应过来：“你给他下药了？”
汤沃雪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淡然：“我也别无他法。”
她望着齐风熟睡的面容，轻声道：“他已有两日两夜不眠不休，如果明日燕雨醒不过来，他大悲大恸之下，恐怕会身心受创，筋脉崩裂。我只是给他服了些蒙汗药，药性温和，他睡上一觉，醒来便能恢复七八分。”
静空竟然颇为赞同：“此法亦合天理，自当如此。”
汤沃雪拾起桌上那包树叶，指尖轻轻捻了捻：“九曲树的树叶，也有解毒养神之效，我现在去熬一锅汤药，若我回来时，燕雨尚能撑住，我便再喂他一碗。”
言罢，汤沃雪转身离去，静空和圆素也走出了房门。
燕雨的筋脉已至极限，此时任何外力介入，恐怕都会适得其反，只能静候天命了。
当夜，华瑶和谢云潇同宿一间厢房，距离燕雨所在之处不过几丈之遥。
华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昭宁二十四年，那是她奉旨离京的前夜。宫门之前，似有一条漆黑长廊，无尽延展，她缓步走在其上，周围一片死寂，她仰头望去，夜色深沉，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那时，她的未来，如同夜色一般，茫然无际，仿佛无路可走。
但她并未绝望，因为她知道，人生境遇高低不平，盛衰起落只是一时，既然选定了一条路，那就继续向前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在梦中这样告诉自己。
猛然间，她醒过来了，天色仍未破晓。她披衣起床，推门而出。
谢云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语气平稳，并无阻拦之意：“你要去哪里？”
华瑶淡然道：“随便走走。”
她走出院门，扑面而来一股凉风，空气中晨雾飘渺，山上比山下更冷，虽是开春时节，仍有一丝未散的寒意。
她沿着石阶缓步而行，前方是一片稀疏山林，晨曦未至，群山峻岭隐匿在云雾之中，远不可及。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雾色微微散开，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侧身坐在一块岩石上。
那身影与齐风十分相似，却更显瘦削，他肩背微弓，眉眼低垂，虽然年轻，发丝间却已有几缕雪白。他静坐不动，衣袖收拢，神色茫然，像是尚未彻底回归人世。
华瑶迈步向前，那人似有所觉，连忙转过身来。不过片刻的怔然之后，他猛然睁大双眼，紧接着，惊讶化作喜悦，声音微颤，激动不已：“殿下，好久不见！”
华瑶站定，静静望着他。
自她即位以来，已有一年无人这样称呼她了。
华瑶并未动怒，也并未纠正燕雨，只是轻轻一笑，语气平和：“回来就好。”
燕雨望着她，目光交汇的刹那，泪水便已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滑落，渗入衣襟。
他微微低头，喉咙酸涩，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他才哑声道：“回来了……这一次，再也不想走了。”
第270章 飞鸿现几双 家宴
当日清晨, 燕雨回到了厢房之中，汤沃雪为燕雨诊脉，长舒了一口气：“余毒已清, 只是体质虚弱, 尚需静养些时日。”
燕雨听了这话, 也放下心来。他看向一侧软榻, 忍不住问：“齐风怎么还没睡醒？”
他本以为，自己睁开眼时，齐风一定会激动得落泪、疯了一般扑过来，或是指着他的鼻子, 大骂他为何不早些醒。
然而齐风睡得极沉, 毫无察觉。他躺在一旁的软榻上, 呼吸平稳而深长。
汤沃雪正在收拾药箱：“过去这一年, 齐风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昨夜我给他下了蒙汗药, 他才能稍微休息一会儿。”
燕雨张了张嘴, 喉咙有些哽咽：“我……我……”
华瑶接话道：“怎么？”
燕雨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昏迷时，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有些回忆……本以为早已忘了, 可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燕雨老家在康州农村，华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毕竟，燕雨性格比齐风活泼许多，年幼时, 应该也有更多见闻。
华瑶随口问：“你记起了什么？昏迷时, 可曾有意识？”
燕雨毫无隐瞒，如实道：“我记得……不到四岁，我和齐风就下地干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一年到头只有两件衣裳，冬天冷得钻进柴房，缩在草垛里取暖。娘有时候熬粥，粥里不过一小把米，全是水，白花花的，喝下去也暖不了肚子……”
华瑶叹了口气：“你也吃了不少苦，如今战乱已平，安心休养吧。以后，再也不用去战场上拼杀了。”
燕雨躺在床上，渐渐也觉得困倦了：“太好了……请问，杜小姐她……她在哪里呢？”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有华瑶依旧神色如常，她平静道：“等你痊愈了，我就告诉你。”
燕雨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为何不能现在说？”
华瑶看向窗外：“杜小姐……如今也在清修，不愿被人打扰。”
燕雨听了这话，似是终于安心了。他轻轻应了一声：“多谢殿下关照。”随即闭上双眼，沉入睡梦之中。
又过了一小会儿，齐风忽然惊醒。他猛地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燕雨的额头，指尖冰凉。
齐风震惊地大喊道：“他凉了！”
燕雨被吵醒了：“你有病吧？”
齐风怔了一瞬，下一刻，他双眼泛红，泪水滚落。他抬起手来，用力抹了一下脸，似哭似笑：“你醒了……”
压抑一年的情绪再难克制，齐风蹲到了地上，等到他渐渐平静下来，华瑶才说：“好了，既然燕雨已经醒来，齐风也可以安心休息了。”
此后两日，华瑶仍留在寒山寺，斋戒清修。祈福完毕之后，她独自一人登上后山，循着山间小路，踏入一片苍翠深林。
林间幽静，虫鸣隐秘，山风拂过，吹来淡淡草木清香。
华瑶拎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一壶清茶，一捧兰花。
她走到一棵古树前，静静望着树下一方净土，杜兰泽的骨灰正是安葬在此处。
杜兰泽生前曾说：“我若离世，便该随风而去，不会执着于一方碑石、一具枯骨。”
杜兰泽不愿留下墓碑，也不愿留存尸身，只愿葬于此地，与草木同化，归于天地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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