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32)

  笑,道:“还好。”

  车轮辘辘滚过,马儿踏着蹄子,时不时打个响鼻。

  李意卿出身金贵,平素只有在猎场上跑马的份儿。如今长途劳顿,风吹日晒,娇花早在马车里蔫得不省人事了。

  叶帘堂缓下马蹄,同马车并排,隔着帘子问:“殿下好些了吗?”

  李意卿撩开半截车帘,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虚弱道:“还是晕。”

  叶帘堂略略一点头,想了想,问:“要吃桃儿吗?”

  “不必,都是我拖慢了脚程,否则昨日便能赶到了。”李意卿一摆手,揉着脑袋道:“继续走吧,我还撑得住。”

  叶帘堂将腰间的水壶递进去,便听前头的周言道:“殿下再忍忍,变州的野蔬很好吃。”

  李意卿稍稍打起些精神,将头搁在窗棱上,问:“都有什么样式?”

  “春日消了雪,娘便常摘香椿和荠菜做成包子给我吃。夏日会凉调苦菜和灰灰菜,适合消暑。”周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秋日有野菊花和车前草,不过我觉得有些苦,不好吃。冬日里便吃储存的野菜干品,也不错。”

  叶帘堂咽了咽口水,“真好,阆京的野蔬跟金子一样贵,进了变州城我定要多尝一些!”

  李意卿也笑,“不过现下进城也就只有野菊花和车前草了嘛,周大人说苦得很。”

  “唔,还是不错的,只是我不大爱吃。”周言抿了抿嘴,眯着眼看了看斜阳,压下心中的不安慢慢说:“就快到了。”

  *

  “祭酒……”

  陈箜摆了摆手,“我已辞官,可别再叫我祭酒。”

  “……先生仕于朝廷三十余载,如今却时逢纷扰,受学生所困。”仆人叹一口气,替他将包袱收拾好,闷闷道:“就这样辞官还乡了,真不值当……”

  “什么值当不值当。”陈箜垂下眼帘,他久病沉疴,已经不能长久的站立,“我命已至残阳,还管这些做什么?”

  忽然,木门被叩响,仆人放下包袱将门拉开,只见眼前立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看着十分瘦弱,便问:“您是?”

  “我是来找陈祭酒的。”蓝溪抬眼笑了笑,道:“我姓常。”

  仆人簇起眉头,问:“还请问公子官职……”

  “让她进来罢。”里头忽然传来陈箜疲惫的声音,“……让她进来。”

  仆人愣了片刻,便侧开身子,退出房间合上了门。

  “我还以为您不会让我进来呢。”蓝溪缓步走进,目光扫过他的居室,道:“您贵人多忘事,恐怕早已不记得我了。”

  “常静思,是不是?”陈箜的嘴角动了动,做出算是微笑的表情,“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很意外,不过,我不是那个蠢货。”蓝溪挑了挑眉,笑道:“我是他姐姐。”

  陈箜的眼神在她身上落了片刻,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

  “您一定要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吗?”蓝溪冷笑一声,“大人您做缩头乌龟做了七年,如今倒是硬气起来了?”

  语罢,她的眼神瞟过一旁的包袱,停顿了片刻,“哦,或许是在打算在另一条路继续做缩头乌龟。”

  陈箜平静地抬起眼睛,似乎染上了些许疲惫,“你没带上那把刀吗?”

  “我拜读过您的文章,‘言辞之利,甚于刀锋’。”蓝溪偏了偏头,“我多费了许多功夫,才领悟到此话真意。”

  陈箜摇了摇头,“吾辈皆囚于时局,时局迫我,除了沉默,别无选择。”

  “时局,时局……你们这类人总喜欢将它挂在嘴边。”蓝溪怒道:“可你当初分明有选择!”

  她颤抖地指向他,“若不是你,苟且偷生,贪生怕死,将我和阿娘弃之于不顾,又……何至于此!”

  第28章

  谷东死气沉沉、萎靡不振、苟延残喘的……

  “迟了,太迟了。”陈箜苦笑着摇头,“我不像你父亲,总能正确预见形势,抢占先机。”

  “他预见的并不都是准确。”蓝溪冷笑一声,“否则,他也不会因为你,落成那个下场。”

  陈箜鼓起两腮,垂下目光,慢慢道:“你根本不明白,时局所迫……”

  “当年,阆京四族还是刘、常、柳、石。常家手握重兵,你父亲更是掌管着龙骨关大营及一整条北方防线。”他目光微动,已然陷入回忆,“那真是雄飞霸道、决胜千里的干城之将。”

  蓝溪不自觉攥紧手指。

  “你父亲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算是荣华盖世,拔得四大家的头筹。然,盛极必衰啊,他功高震主,惹得陛下心存忌惮,你父亲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他每胜一次,陛下的心头刺便更深几分,可守土有责,他不能不胜。”陈箜叹一口气,“他不欲招起忌恨,便于一战中奋身相搏,欲死明志,保全常家。”

  蓝溪听此冷哼一声,“愚忠。”

  陈箜摇了摇头,继续道:“幸得天佑,你父亲一身伤体得汝母所救。借机死遁,从此隐姓埋名,遁世隐居,以护家族。”

  “本来就该到此结束了吧。”蓝溪轻蔑地看他一眼,道:“先生不妨说说,为了升官,是如何将我父亲供出去的?”

  陈箜动了动嘴却没有说出话,最终闭上眼睛,轻声道:“我为刘家办事,能改变什么呢……浊世里打滚,就只能同流合污。”

  “荒唐!”蓝溪忍不住吼道:“我父亲待你不薄!你出身颢州,是我父亲举荐你入京,让你在先太师手下求学,你才能得此仕途!当初刘家为挤进四大氏族,专派人探查此事,你分明可以拦下,却为着自身,躲在暗处做缩头乌龟!”

  “我并不知晓陛下竟会心狠至此!”陈箜脱口而出,“若我事先知道,我一定不会,不会……”

  蓝溪静静等他半刻,却未能听见他“不会”后头的字眼。她咬住下唇,用力抑制住眼泪。

  “原来你已经探查到如此之深。”陈箜苦笑两声,仰头靠在椅背上,轻声道:“晚月,我出身寒门,只是一介小官,没有你父亲的底气,更没有他的远见,稍有不慎便会被洪流碾过……我没有办法。”

  他颤抖着叹息一声,语气缓缓,“孩子,现下抽身还来得及。这个浊世,能躲就躲罢。”

  “……这样说,我比你出身凄惨多了。”蓝溪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起来,“不过四个月,我就已做到了三皇子的内侍。”

  “躲?那是给像你这般的懦夫留下的道路。”她红着眼,笑道:“我起得早,小时候在漆黑之中挖泥巴松土,现在天没亮就开始磨刀。”

  “我向来坚定自己的做法正确,从不被琐碎的念头绊住脚步。此外最重要的,我每天都在拼了命的赶路。”

  陈箜猛地抬眼,面色苍白,良久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蓝溪鹦鹉学舌,故意朝着他瞪大眼睛,“先生,我与你不同。”

  她逼近陈箜,缓缓俯下身,“直到死,我都不会躲。”

  陈箜皱紧眉头,说:“你还是不明白,你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到时陛下得知,你觉得还会留下你吗?”他摇头,“在这个时局里,活不长久的。”

  “这个时局?”蓝溪的手指自袖中抓紧某物,猛地刺入眼前人的胸膛,“我当然知道,而且,我已经再想办法了。”

  陈箜只觉胸口一凉,却不敢向下看,只是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你是想……”

  “是啊,你现在才想到确实迟了许多。”蓝溪将短刀拔出,嘴角挂着笑,再次狠狠刺入,“我当然要活在有利于我的时局里。”

  她身体前倾,替陈箜说出那贯穿他整个人生的词句,“时局迫我……”

  蓝溪将短刃插进他的胸口,最后再深深看一眼面前摇摇欲坠的老人,“……我便掀翻它。”

  她握着陈箜的手,搭在刀柄上,嗤道:“我确实没带我父亲留下的那一把刀。”

  晚云渐收。

  蓝溪用丝绢将手指简单地擦了擦,侧头看一眼还在外头等待的仆从,慌乱地冲出门去,喊道:“快,快来人,先生他自尽了!”

  *

  “别拉我,让我再来一杯!”

  崔玄成,将变州从一片小土坡拉扯成如今连接南北的粮道枢纽的刺史大人,现下正歪歪扭扭地靠在小巷的墙角,从在腰间摸索出一个金鱼袋,手指伸进去,却只抓出了一把替代被替换掉的碎石子来。

  “又是哪个诈狡鼠辈!”他怒火上涌,将鱼袋连同里头的碎石子一同甩进了阴沟,可掷出的瞬间又

  后悔起来,只好弓着腰摸黑去找。

  漆黑夜幕下,任凭他怎样瞪大双眼都看不清东西,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身来。

  “像个老头一样。”他想。

  忽地眼底下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下意识望过去,刚好撞见自己在黑水洼间残破的倒影。

  倒是忘了,他现在已然是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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