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福儿还说过,若是他太想念他母亲了,就为他母亲的香命名为早归。
宁时毓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蜷了蜷,眼眶竟有些发紧。
原来他不说,福儿一直都知道,自己对母亲制香手艺的维护。
也是对他母亲另一种怀念。
他记得教这首诗的时候,自己才十二岁,还做不到像如今这般情绪稳定。
忍不住伤心红了眼眶。
福儿那年七岁,也跟着偷偷抹眼泪,还小心翼翼说道:“公子你是不是想你母亲了?”
宁时毓不作声。
福儿便紧紧挨着他,拉着宁时毓的手,脆生生说道:“公子别哭,福儿陪着你一起想夫人。”
“晚上夫人就能给你托梦了。”
那夜,他尽真的梦到了他的母亲和父亲。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多少个孤寂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一个软软糯糯的人儿。
好像就能好很多。
自己生病时,身边一直守着的也是她,虽然那时她的目的,是为了几块糕点。
但她一声声柔柔的询问,却能驱散他心中的烦闷和一室的冷清。
夫子为他授课时,她便安安静静坐在一侧的矮凳上,不哭也不闹。
宁时毓回头看时,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会完成弯弯的月牙。
冲着宁时毓甜甜一笑。
师傅教宁时毓武义和骑射时,她也会跟在他身边,像个小尾巴似的甩也甩不了。
若是不带她,知道了,几日都不理宁时毓。
一两块糕点根本哄不好。
除非用她爱吃的樱桃毕罗。
这些年她一直很乖。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之间便慢慢有了嫌隙。
就在宁时毓陷入沉思时,穆离神色慌张走了过来。
轻声道:“主子,秦王遇刺了。”
一句话,彻底让宁时毓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手中的熏香盒险些掉落。
给伙计扔下一个荷包后,主仆两人快速上了马车。
等陈乔反应过来,走出铺子时,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秦王是在回府邸的路上遇刺的。
匕首直刺胸口。
宁时毓赶到时,秦王看着只是比平常虚弱了些,胸口绑着白色缠胸。
人也很清醒。
王妃魏氏和三个侧王妃,守在秦王的卧房哭哭啼啼的。
秦王本就心烦,见宁时毓来了正好把四人赶了出去。
“舅父,伤势如何?”
宁时毓匆忙赶来,神色急切。
卧房只有他们舅甥两人时,秦王随即扯下缠胸,露出他好好的胸膛。
宁时毓错愕不已,“舅父,这……”
秦王从榻上当即坐了起来,穿上他的衣袍,笑道:“毓儿你不是说,得想个方子,不去岭南支援吗?”
“本王这个计策如何?”
岭南战事告急,驻军将领难以抵挡戎人,要求朝廷支援。
南境气候恶劣,瘴气横生,不是本地的将领根本适应不了那里的环境。
朝中武将们去一个病一个,别说支援了,反而拖累了刘将军。
眼看城池不保,却无人敢再去岭南。
朝中官员甚至有人提议,干脆把岭南割让出去。
反正那里也算西楚的蛮荒之地。
另一部人却反对激烈,声称西楚的疆土怎能割让,随后进言让去过岭南历练的秦王支援。
朝中再派将领去西北坐镇。
看似是为了西楚的疆域,实则就是变相地把秦王赶出西北驻地,剥夺他手中的军权。
秦王若就这样去了岭南,再回西北来,哪还有他的位置。
但若此次不应战,朝廷便会质疑他对西楚的忠诚。
正好给了崔茗柚,向秦王发难的机会。
让秦王左右为难。
朝中消息传来时,秦王和幕僚既气愤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崔茗柚如今把持着朝政,一个罪名扣下来。
秦王如何招架得住。
宁时毓的建议是,他舅父是决不能去领南的,但也不能明着拒绝。
他崔家人能用卑劣的手段,他们同样也能用。
不想,秦王想的却是苦肉计。
宁时毓无奈一笑,“舅父高明,让毓儿始料未及。”
秦王被刺,已经不止一次了。
自西北被秦王管辖以来,不仅成了崔家人的威胁。
其他郡县的藩王,也想要争夺西北这块肥沃之地。
“只要舅父留在西北不动,崔家派人来,也是无奈之举。”
秦王毕竟是皇家血脉,不像崔茗岫把自己的私欲放在第一位,他忧心岭南的战事。
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在朝中未传让他领兵去岭南支援时,就在想对策了。
他一直的想法,就是让自己的嫡长子领兵去岭南应援。
李慧珏随他父王在军中历练多年,经历了不少战事。
他英勇善战,已立下了不少军功,在军中威望也很高。
可他心思太过良善,不擅长与人周旋以及谋事不稳。
他一人去岭南那样的复杂之地,秦王还是不敢放手。
“慧珏与我在军中历练多年,他武义和作战部署,我都不担心。”
“唯有谋事欠缺沉稳,刘将军这人太过呆板,做事不知变通。”
“我实在不敢,让他去岭南冒险。”
“再则朝中没有旨意,又恐珏儿此去名不正言不顺。”
宁时毓辅佐他舅父多年,舅甥两人的默契,让宁时毓也猜到他舅父的忧心之事。
“舅父,若是毓儿一同陪慧珏表弟去,你看可行?”
秦王双眸燃起兴奋之色,“当然行,你的能力舅父当然相信。”
“我一家困在云州封地时,是你一人到处奔波救我们出困境。”
“可……”
于公秦王当然愿意让宁时毓陪同,他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但于私,他却犹豫了。
他姐姐唯留下这么一个血脉,若出了事,他无法向宫中的皇兄和他离世的姐姐,姐夫交代。
“你为舅父做得够多的,舅父不能一次次拉你入险境。”
“岭南气候恶劣,我怕你身子会吃不消。”
这些情况,宁时毓何尝不知,他神色坚定道:“舅父不用担心,毓儿早已做了准备。”
“今年岭南的梅雨季比往日提前了一二月,饮水不洁,这应当就是,朝中将领们去了岭南就大病的原因。”
“这些日子我已备好了大量的药材,还请了两位在岭南待了多年的大夫,他们愿意跟随我再入岭南。”
秦王神色激动道:“此法甚好,这样一来,珏儿送药材到岭南,也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
宁时毓继续说道:“从岭南传回来的信报来看,刘将军只怕撑不了多久,岭南城一旦攻破。”
“戎人过了丹水河,就难以驱赶。”
秦王听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心中欣慰,“毓儿,难道一开始你就有入岭南的打算?”
哪怕秦王不愿派他儿子去,宁时毓也做好了,亲自前往岭南送药材的打算。
“不瞒舅父,毓儿是这样打算的。”
“儿时,我便听父亲提过,岭南的环境虽艰苦,却也有办法应对。”
“我看过他的手札,上面记载了很多应对的方法。”
宁时毓父亲年少时,就是在岭南入的军营。
因他祖父犯事一家被发配岭南,宁将军靠过硬的武艺和军功拯救了宁家命运。
后来娶了昭阳公主后,他才接管的西北军。
“西楚的疆域定要守住,毓儿享受皇家的馈赠,更不能坐以待毙。”
“还请舅父下令。”
到了如此紧要关头,秦王当然应允,一番思虑。
同意了两日后,准许宁时毓同自己长子一同出发去岭南。
宁时毓回府准备,马车刚停在宁宅门口,他就见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等在大门口。
他一下马车,那妇人便动作缓慢走了过来,她眼含怒意看向宁时毓。
嘲讽道:“宁公子你倒悠闲,可知福儿被你害得落了胎?”
第34章
那一刻,宁时毓的世界好似静止了一般。
犹如一记闷雷,击得他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微颤,指尖捏得泛白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手中的玳瑁折扇,当即落地。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她怎么?”
怀孕的妇人正是尤翠翠,她还以为宁时毓想不认账,轻声讽刺道:“难道,宁公子自己做的事还不想认吗?”
“我表妹福儿怀了你的孩子,你不但没好好对她,反而趁大雨之时把她赶出府邸。”
“她大受打击,腹中的孩儿也没有了。”
宁时毓好似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心口也像被人拽在手中拉扯,连呼吸都痛。
喉间溢出破碎的呢喃声:“不可能,她一直都有服汤药。”